清晨的涼風撲麵而來,帶著路邊莊稼地裡玉米葉子和青草的氣息。
自行車鏈條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車輪碾過路麵細小的石子,發出沙沙的輕響。
路兩旁的房屋漸漸稀疏,變成了連綿的田野和遠處起伏的山巒剪影。
早起的社員已經在地裡忙活,遠遠望去,像一個個移動的小黑點。
“清風啊,”王所長一邊蹬著車,一邊開口,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這次去上海,路可不近吶。介紹信、糧票都帶齊了?路上可千萬小心,這年頭,外頭不太平。”
“都帶齊了,王所長放心。”蘇清風應道。
他確實帶了公社開的介紹信,證明他是西河屯社員,外出是為了考察長毛兔養殖專案。
糧票是珍貴的全國通用糧票,還有很多現金。
“嗯,帶齊了就好。到了上海那大地方,眼睛放亮點,別亂跑,辦完事就趕緊回來。”王所長語重心長,“咱們這兒雖然偏,但好歹是家門口。”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語氣裡的唏噓和警示意味很明顯。
蘇清風沉默著。
他當然知道外頭的“不太平”。
1961年,雖然最困難的時期似乎在緩慢過去,但物資匱乏、人員流動管理嚴格、各地情況複雜仍是現實。
自行車在砂石路上顛簸前行,太陽漸漸升高,曬在身上開始有了熱度。
王所長額角見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車蹬得依舊穩當。
大約騎了兩個小時,前麵出現了一個岔路口,路邊歪歪斜斜立著一個木牌子,上麵用紅漆寫著紅星縣幾個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班車站點”。
“到了!”
王所長捏閘減速,自行車滑行到路邊停下。
這裏比紅星縣更的多,看起來有幾千戶人家。
這裏有一個用油氈和木杆搭成的簡易棚子下,稀稀拉拉站著七八個等車的人,大多是揹著行李、提著土特產的社員,也有兩個穿著中山裝、像是幹部模樣的人。
王所長支好車,擦了把汗,從車把上的公文包裡掏出懷錶看了看:“七點二十,往市裏的班車一般七點半左右到這兒,應該快了。”
他看向蘇清風,拍拍他的肩膀,“我就送到這兒了,還得趕去縣局開會。清風,一路順風!到了上海,要是真看到那長毛兔,覺著靠譜,給公社來個信兒!這可是給咱們山裡人找條新路子的大好事!”
他的眼神真誠,帶著基層幹部對生產發展的樸素期盼。
蘇清風心裏微微一動,有些慚愧,但麵上不顯,隻是鄭重地點點頭:“哎,記住了,王所長。謝謝您送我這一程,您回去路上也慢點。”
“行了,別客氣了。快過去等著吧,車來了。”
王所長重新騎上車,朝蘇清風揮揮手,調轉車頭,沿著來路往回騎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道路拐彎處。
蘇清風揹著揹包,走到等車的人群邊上,找了個樹蔭站著。
等車的人好奇地打量著他這個生麵孔。
蘇清風微微垂下眼瞼,不與人對視,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大約七點四十,伴隨著一陣“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和柴油發動機沉悶的吼叫,一輛渾身斑駁、漆皮脫落大半、窗玻璃糊滿泥點的舊式長途班車,像一個疲憊不堪的鋼鐵巨獸,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從道路盡頭駛來,捲起一路塵土。
“車來了!車來了!”等車的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拎起行李往前擠。
班車“嗤”地一聲,冒著黑煙,在棚子前勉強停住。
車門“嘩啦”一聲被司機從裏麵拉開,一股混雜著汗臭、煙草、汽油和不知名食物餿味的渾濁熱浪撲麵而來。
“去縣裏的!排隊上車!行李放車頂!麻利點!”司機是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嗓門極大,不耐煩地喊道。
人群立刻湧向車門。
蘇清風不習慣擠,等前麵幾個人上去後,他纔跟著踏上嘎吱作響的鐵皮踏板。
車內空間狹小昏暗,座椅是人造革的,很多已經破裂,露出裏麵發黃的海綿。
車窗大多無法開啟,空氣悶熱汙濁。
他迅速掃了一眼,找了個暫時沒人的位置坐下,揹包則抱在懷裏。
他不放心放在車頂。
班車很快塞滿了人,過道裡也站了好幾個。
司機罵罵咧咧地關上車門,掛擋,鬆離合,班車發出一陣劇烈的顫抖和轟鳴,再次吃力地啟動,沿著坑窪不平的砂石路,向著市裡方向顛簸前行。
車廂裡嘈雜不堪。
有大聲聊天的,有抱怨路況和車費的,有孩子哭鬧的,還有人暈車開始乾嘔。
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蘇清風將車窗儘力推開一條縫隙,讓外麵稍顯清新的空氣流進來一些。
他抱著揹包,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搖晃,目光投向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
農田、村莊、河流、山丘……熟悉的東北大地景象在眼前鋪展。
班車走走停停,不時有路邊招手的人上來,也不時有人到站下車。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中午時分,在一個路邊的“司機飯店”停了半小時,讓大家下車“解手”和吃飯。
飯店其實就是兩間土坯房,門口支著口大鍋,賣的是玉米麪窩頭、高粱米水飯和白菜土豆湯,價格不菲。
蘇清風沒花錢,就著熱水啃了自己帶的硬餅子。
下午,班車終於駛上了稍微平整些的“國道”。
其實也隻是鋪了層碎石的土路,但比公社間的砂石路寬些。
車速似乎快了一點,但顛簸依舊。
蘇清風靠著車窗,閉目養神,但實際上全身的感官都處於一種半醒的狀態,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班車終於吭哧吭哧地駛進了市裡汽車站。
那是一個由一圈紅磚平房圍成的大院子,院子裏停著不少同樣破舊的客車,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汽油味和塵土味。
人聲鼎沸,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吆喝生意的販夫走卒、維持秩序的車站工作人員,擠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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