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三爺那句“用我的車”,像一塊冰,短暫地封住了堂屋內濃稠的血腥與喧囂。
陳管家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微微躬身應了聲“是”。
蘇清風拄著那截染血的短木棍,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都隨著齊三爺的轉身離去而被抽空了。
視野開始搖晃、模糊,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響,蓋過了地上傷者斷續的呻吟。
他看見陳管家朝門外招了招手,又看見兩個沒參與動手、一直候在廊下的短褂漢子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悸未消的恭敬。
他想說不用,自己還能走。
可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膝蓋一軟,那根支撐著他的木棍“啪嗒”滑脫,整個人如同被伐倒的樹,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黑暗,帶著溫熱的、粘稠的質感,瞬間吞噬了他。
最後的意識裡,隻恍惚感覺到身體被抬了起來,顛簸著,移動著,然後被拋進了一個帶著皮革和機油味道的狹窄空間……
1961年6月初的長白山腳下,深夜的光景。
漆黑一片。
毛花嶺公社衛生院,兩排紅磚平房,靜靜地臥在漸漸褪去的夜色裡。
隻有值班室和處置室的窗戶,透出昏黃安穩的燈光,像守夜人惺忪的眼睛。
許秋雅今天值班。
她剛給一個急性腸痙攣的病人打完止痛針,看著對方蜷縮在觀察床上漸漸睡去,才稍稍鬆了口氣。
洗了手,摘下口罩,露出有些蒼白的臉。
連續的值班讓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澈。
她走到值班室門口,倚著門框,想吹吹風,驅散一下處置室裡殘留的來蘇水味道和睏意。
街上還很安靜。
偶爾有一兩聲早起的雞鳴從遠處的農戶家傳來,顯得空曠而遼遠。
供銷社的大門緊閉著,門板上用粉筆寫的商品價目表模糊不清。
公社大院的旗杆孤零零地立著,旗子低垂。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陌生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許秋雅循聲望去。
隻見一輛黑色的“伏爾加”小轎車,像一頭沉默的怪獸,悄無聲息地滑行過來,車燈沒有開,藉著漸漸亮起的天光,能看清它光滑幽暗的車身。
這車在毛花嶺太紮眼了,許秋雅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車子沒有停在衛生院的正門口,而是在距離大門還有十幾米遠的路邊陰影裡,緩緩停下。
車門開啟,兩個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麵目的漢子,動作麻利地從後座抬出一樣用破舊草蓆草草卷裹的長條物體,看起來沉甸甸的。
他們左右張望了一下,快步走到衛生院門口的水泥台階下,將那草蓆捲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兩人迅速轉身,鑽回車裏。黑色的伏爾加甚至沒有熄火,立刻調轉車頭,引擎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迅速消失在尚未散盡的晨霧和朦朧的街道盡頭。
整個過程,不過幾十秒鐘,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像一場拙劣而詭異的默片。
許秋雅愣住了,心臟沒來由地一陣狂跳。
那是什麼?
為什麼用這種方式送來?
為什麼鬼鬼祟祟?
衛生院門口掃街的老趙頭也看見了,拄著掃帚,伸長脖子往那邊瞅,嘴裏嘟囔著:“啥玩意兒?誰家扔的破爛?”
好奇心,或者說一種不祥的預感,驅使著許秋雅。
她緊了緊身上的白大褂,走下值班室的台階,朝著那團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草蓆捲走去。
夜風吹過,帶著寒意,吹動了草蓆破爛的邊緣。
老趙頭也湊了過來,用掃帚柄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草蓆捲:“喂?裏頭有人沒?”
沒有回應。
許秋雅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發涼,輕輕掀開了草蓆的一角。
一股濃重的、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汗味和塵土味,猛地撲麵而來!
許秋雅胃裏一陣翻湧。
草蓆下,首先露出的是一隻手。
一隻男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此刻那手上糊滿了暗紅和新鮮交織的血汙,還有白色的、被血浸透的紗布殘留物粘連在皮肉上,看起來猙獰可怖。
手腕處,深藍色的布料袖子已經破爛不堪,同樣被血染得發黑。
許秋雅的手顫抖了一下,但護士的職責讓她強忍著不適,又掀開了一些草蓆。
破舊的草蓆下,是一具蜷縮的、血跡斑斑的身體。
穿著深藍色的衣褲,但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到處是乾涸的、濕潤的血漬、泥汙,還有多處撕裂的口子,露出裏麵青紫腫脹或皮開肉綻的皮肉。
臉側向一邊,埋在淩亂的草蓆和陰影裡,頭髮被血塊黏在一起,額角、臉頰高高腫起,佈滿淤青和劃傷,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
可就在那一瞬間,許秋雅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側臉輪廓,落在了那即使腫脹變形也依稀可辨的挺直鼻樑,落在了那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嘴唇……
像一道驚雷劈在腦海!
“嗡”的一聲,許秋雅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
她猛地撲上去,雙手顫抖得幾乎不受控製,用力撥開那人臉上沾血的亂髮,抹開那些汙漬和凝結的血塊。
光線還很暗,但她已經看得足夠清楚!
是那張臉!
那張她這半個月來在夜深人靜時,總會不自覺想起的、稜角分明又帶著山野氣息的臉!
隻是此刻,這張臉傷痕纍纍,蒼白如紙,雙眼緊閉,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著,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清……清風?”
許秋雅的聲音變了調,尖利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在夜晚空曠的衛生院門口驟然響起。
她一下子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也顧不得血汙骯髒,雙手慌亂地、徒勞地去擦蘇清風臉上的血,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頸側的脈搏。
手指觸碰到他麵板,一片冰涼,隻有頸側那微弱的、時有時無的跳動,證明著這個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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