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雅看著飯盒裏的菜,看著那些油亮的大塊豬肉,看著醬色的溜肝尖,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趁熱吃。”蘇清風把飯盒推到她麵前,頓了頓,又說,“李老師那邊,我照顧她是應該的。她傷在脖子上,自己吃飯不方便。”
這話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事實。
許秋雅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就是……”
就是什麼?就是心裏不舒服?就是嫉妒?就是放不下?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蘇清風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晚上,我等你下班。”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很穩,背影挺拔。
許秋雅站在原地,看著手裏的飯盒,看著那些還冒著熱氣的菜,忽然覺得,午後的陽光,好像溫暖了些。
突然感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了。
從衛生院出來,蘇清風徑直去了公社辦公樓。
王特派員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鋼筆:“蘇同誌,處理好了?”
“嗯,傷口重新包紮了。”蘇清風抬起右手示意,“王同誌,麻煩帶我去招待所吧。”
“行,這就走。”王特派員站起身,從牆上摘下一串鑰匙,“招待所就在邊上,走過去五六分鐘。”
兩人出了辦公樓,沿著公社大院旁的一條小巷往後街走。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土牆上,牆根處長著幾叢野草,開著小朵的黃花。
巷子裏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駛過,騎車的人回頭好奇地看他們一眼——公安帶著個年輕漢子,這組合在公社不多見。
“蘇同誌,你這趟來得匆忙,”王特派員邊走邊說,“帶換洗衣裳了嗎?”
蘇清風搖搖頭:“沒帶。本來以為當天就能回去。”
“那得置辦兩身。”王特派員說,“招待所住著,總不能天天穿這一身。前麵就是供銷社,裏頭有布匹櫃枱,扯幾尺布,找個裁縫鋪做兩身衣裳,快的話兩三天就能好。”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後街。
這條街比前街窄些,但更熱鬧。
路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鋪子——修鞋的、打鐵的、編筐的、剃頭的,門臉都不大,但各有各的營生。
空氣裡飄著鐵鏽味、皮革味、煤炭味,還有各家做飯的炊煙味,混雜在一起,是小鎮特有的煙火氣。
公社招待所就在街中段,是棟二層小樓,青磚牆麵,木格子窗戶,看著比周圍的平房氣派些。
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毛花嶺公社招待所”。
王特派員開啟門,領蘇清風進去。
一樓是個不大的前廳,擺著兩張長條木椅,牆上貼著教員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櫃枱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戴著老花鏡,正在織毛線。
“劉嬸,”王特派員打招呼,“這是靠山屯來的蘇清風同誌,安排個房間,住幾天。”
被稱作劉嬸的婦女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蘇清風:“介紹信?”
王特派員從兜裡掏出張蓋了紅章的紙:“這兒呢,公安特派員辦公室開的。”
劉嬸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這才從抽屜裡拿出個登記本:“住幾天?”
“先登記五天吧。”王特派員說。
“一天三毛,包早飯。押金一塊。”劉嬸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公事公辦。
王特派員他數出兩塊五毛錢,遞給劉嬸。
劉嬸收了錢,開好收據,又從牆上摘下一把繫著木牌的鑰匙:“207房間,上樓右轉。被褥在櫃子裏,自己鋪。熱水在樓下鍋爐房打,早晚各供應一次。”
“謝謝劉嬸。”蘇清風接過鑰匙。
王特派員拍拍他的肩膀:“蘇同誌,你先安頓下來,我回辦公室了。有什麼需要,隨時來找我。”
“好,麻煩王同誌了。”
送走王特派員,蘇清風提著簡單的布包上了二樓。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
207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是普通的木門,漆皮剝落了大半。
開啟門,房間不大,但乾淨。
一張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一張小書桌,一把椅子。
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灑在水泥地上,暖洋洋的。
床上鋪著草蓆,櫃子裏疊著兩床薄被——一床棉被,一床褥子,都洗得發白,但沒什麼異味。
蘇清風把布包放在床上,環顧四周。
這房間比家裏那間土房條件好多了——至少不漏風,有玻璃窗,還有電燈。
他拉了下燈繩,屋頂的燈泡亮起來,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房間。
安頓好後,他想起王特派員的話,得置辦兩身衣裳。
蘇清風鎖好房門,下了樓。
劉嬸還在織毛線,見他下來,頭也不抬地說:“出門記得鎖門,鑰匙丟了要賠。”
“知道了。”
蘇清風應了一聲,走出招待所。
午後的後街更熱鬧了。
幾個半大孩子在街邊滾鐵環,鐵環擦著地麵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修鞋攤前,老師傅正給一雙解放鞋釘掌,鎚子敲在鞋底上“梆梆”作響。
剃頭鋪裡,老師傅拿著推子給人理髮,“哢嚓哢嚓”的聲音有節奏地傳出來。
蘇清風沿著街道往前走,尋找供銷社。
沒走多遠,就看見一棟比周圍房子都大的磚房,門臉上掛著醒目的牌子:“毛花嶺人民公社供銷合作社”。
牌子上方還掛著條紅布橫幅,上麵用白粉筆寫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
供銷社裏人來人往,比街麵上還熱鬧。
一進門是日用品櫃枱,擺著肥皂、火柴、煤油燈、搪瓷缸子。
往裏走是副食品櫃枱,有鹽、醬油、醋、白糖,都用大缸裝著。
最裏頭纔是布匹櫃枱,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布匹櫃枱前圍了好幾個婦女,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這藍卡其布耐穿,做褲子正好。”
“的確良貴是貴,但穿著涼快。”
“我家那口子非要燈芯絨,說抗風,可那得多費布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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