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兩毛四分錢,糧票二斤四兩,肉票一張半,菜票一張半。”
婦女撥完算盤,報出數目。
蘇清風付了錢,接過沉甸甸的飯盒。
鋁壁傳來的溫熱透過手心,一直暖到心裏。
他轉身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衛生院203病房裏,李念瑤正望著窗外發獃。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病房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脖頸間的傷口一陣陣抽痛,像是有根細針在裏麵輕輕挑動。
她試著動了動脖子,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亂動。”
許秋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一個搪瓷托盤走進來,上麵放著體溫計和血壓計:“該量體溫了。”
“許護士。”李念瑤輕聲喚道。
許秋雅走到床邊,動作專業地給李念瑤量體溫、測血壓。
她的手指很涼,觸在麵板上帶來一絲清爽。但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外。
“三十七度八,有點低燒,但正常範圍。”許秋雅看著體溫計,“血壓偏低,失血後的正常現象。多休息,多喝水。”
“謝謝。”李念瑤看著她,“許護士,你……你是不是認識清風同誌?”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許秋雅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常態:“嗯,認識。”
“難怪……”李念瑤輕聲說,“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許秋雅的臉微微發熱。她別過臉,整理著托盤裏的器械:“哪有不一樣。他是病人,我是護士,就這樣。”
話雖這麼說,可她自己心裏清楚,不一樣。
半年前那個山裡來的年輕獵戶,話不多,但眼神乾淨,做事踏實。
他會記得她喜歡吃什麼,會在她值夜班時送來熱乎乎的烤地瓜,會笨拙地安慰她……
那些記憶,像是藏在心底的舊照片,平時不去翻看,可一旦有人提起,畫麵就鮮活地湧上來。
“他……他是個好人。”李念瑤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昨晚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經……”
她的眼圈紅了。
許秋雅看著她,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騰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是啊,他一向如此。見義勇為,不顧自己。”
話音剛落,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蘇清風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鋁飯盒走進來,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吃飯了。”他說,聲音帶著走路的微喘。
許秋雅轉過頭,看見他手裏的飯盒,看見他額頭的汗,看見他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還是這樣,做事認真,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
“買這麼多?”她問,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嗯。”蘇清風把飯盒放在床頭的小木桌上,開啟盒蓋。
濃鬱的肉香立刻瀰漫了整個病房。
豬肉燉粉條的油亮,溜肝尖的醬色,白菜燉豆腐的清爽,還有那八個黃白相間的二合麵饅頭。
在1961年,這簡直是一桌盛宴。
李念瑤看著這些食物,眼睛瞪大了:“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沒事。”蘇清風輕描淡寫地說,拿出一個饅頭遞給許秋雅,“許護士,你的。”
許秋雅接過饅頭,入手溫熱柔軟。
她又看向飯盒裏的菜,豬肉燉粉條裡能看到大塊的肉,溜肝尖油汪汪的,這絕不是食堂平常供應的水準。
“你……”她想說什麼,卻見蘇清風已經夾起一塊豬肉,小心地吹涼了,遞到李念瑤嘴邊。
“小心燙。”
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李念瑤微微張嘴,接過食物,細細咀嚼。
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混合著酸菜的酸爽和粉條的滑潤,是久違的、令人感動的美味。
“好吃嗎?”蘇清風問。
“嗯。”李念瑤點點頭,眼圈又紅了,“謝謝……”
“謝啥。”蘇清風又夾起一筷子溜肝尖,同樣吹涼了遞過去。
許秋雅站在一旁,手裏拿著那個饅頭,卻一口也吃不下。
她看著蘇清風專註的側臉,看著他小心吹涼食物的樣子,看著他喂完一口後,還用筷子尖輕輕擦掉李念瑤嘴角的油漬。
那種細緻,那種耐心,像是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許護士,你也吃啊。”李念瑤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許秋雅勉強笑了笑:“我……我不餓。”
“忙了一上午,哪能不餓。”蘇清風轉過頭,看著她,“坐下吃吧,菜夠。”
他的眼神很坦然,語氣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可許秋雅聽著,心裏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看著李念瑤看蘇清風的眼神,那裏麵有感激,有依賴,或許還有些別的什麼東西。
那是劫後餘生的人對救命恩人特有的情感,濃烈而複雜。
“我……我去護士站吃。”許秋雅說完,拿起自己的那個饅頭,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蘇清風不知道許秋雅咋了。
不過有個病號在這,也走不開。
走廊裡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走到護士站,靠在櫃枱上,看著手裏的饅頭。
饅頭還溫熱著,散發著糧食樸實的香氣。
可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腦海裡全是剛才的畫麵。
蘇清風喂李念瑤吃飯時專註的神情,李念瑤微紅的臉頰,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
她咬了一小口饅頭,在嘴裏機械地咀嚼著,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窗外的廣播正播放著革命歌曲:“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歌聲嘹亮,可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許秋雅猛地回頭,看見蘇清風站在走廊那頭,手裏還提著那個鋁飯盒。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有些啞。
“給你送菜。”蘇清風走過來,開啟飯盒。
裏麵是分出來的一半豬肉燉粉條和溜肝尖,還冒著熱氣,“光吃饅頭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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