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開車的張特派員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說話。
坐在副駕的王特派員回過頭,語氣溫和:“李老師,吃點兒吧。你這失血不少,得補充體力。”
李念瑤這才接過饅頭。她小心地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裏。
白麪特有的甘甜在舌尖化開,鬆軟綿密,幾乎不用怎麼嚼就滑下了喉嚨。
溫熱的食物進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種久違的、踏實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蘇清風看見了,沒說話,隻是把水壺遞過去。
是那個軍綠色的舊水壺,壺身磕掉了好幾塊漆,露出裏麵暗紅的鐵鏽色。
李念瑤接過水壺,喝了一小口。
車子繼續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
窗外,長白山脈的晨景徐徐展開。
五月底的山林,是一年中最有生氣的時候。
白樺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晨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
柞樹、椴樹、楓樹,層層疊疊的綠,深淺不一,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遠處山腰上,一片片野杜鵑開得正盛,粉的、紫的、白的,團團簇簇,像給青山繫上了花腰帶。
偶爾能看到山澗,溪水從石縫裏湧出來,嘩啦啦地流,在晨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從林間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若不是頸間陣陣的刺痛,若不是車裏壓抑的氣氛,李念瑤幾乎要以為這是一次尋常的春日出遊。
“蘇清風同誌,”前排的張特派員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的槍法,是跟誰學的?”
這問題來得突然。
蘇清風頓了頓,纔回答:“跟我爹。”
“你爹是獵人?”
“以前是。”蘇清風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後來打鬼子,參加過抗聯。解放後回村裡,還是打獵。”
張特派員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多了些什麼:“抗聯老兵啊。怪不得。”
蘇清風也不能說自己是特種兵啊。
車裏又安靜下來。
李念瑤側頭看向蘇清風。
晨光從車窗斜射進來,照在他側臉上。
他坐得筆直,目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下頜線綳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子硬朗。
那隻纏著紗布的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曲。
她想起昨晚,月光下,他端著槍的樣子。
想起他扣動扳機時,那雙眼睛裏的沉靜和決絕。想起子彈擊中歹徒時,那聲短促的、終結一切的悶響。
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後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蘇同誌,”她輕聲問,“你的手……傷得重嗎?”
蘇清風轉過臉,看了她一眼:“不重,皮外傷。”
“可是流了那麼多血……”
“開槍震的,老傷。”他說得輕描淡寫。
李念瑤還想說什麼,車子突然一個急轉彎,她身體猛地一歪,腦袋差點撞上車窗。
蘇清風眼疾手快,伸手擋了一下——他的手背結結實實磕在窗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沒事吧?”他問。
李念瑤驚魂未定,搖搖頭:“沒……沒事。你的手……”
“沒事。”蘇清風收回手,手背上已經紅了一片,但他看都沒看。
前排的王特派員回過頭,歉然道:“這段路不好走,坑多。李老師你抓緊點。”
李念瑤點點頭,重新坐穩。她看著蘇清風的手背,那裏正慢慢腫起來,可他卻像毫無知覺。
車子繼續顛簸前行。
李念瑤慢慢吃完了一個饅頭,胃裏有了東西,身上也暖和了些。
她看向窗外,山路越來越陡,兩旁的山壁幾乎垂直,岩石裸露,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
偶爾能看到瀑布,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掛下來,水聲轟鳴,在寂靜的山穀裡回蕩。
開車的張特派員忽然說,“再往前,就出咱們公社地界了。”
果然,轉過一個急彎後,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山路變得平緩了些,兩旁不再是密林,而是一片片開墾過的坡地。
地裡種著苞米,苗才一尺來高,綠油油的,在晨風裏輕輕搖晃。
遠處出現了零星的房屋,土牆瓦頂,煙囪裡冒著炊煙。
雞鳴狗吠聲隱隱傳來,有了人煙的氣息。
“快到毛花嶺了。”王特派員說。
李念瑤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農舍,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昨晚還在生死邊緣掙紮,今早卻坐在車裏,看著這樣平常的、生機勃勃的春景。
生與死,恐懼與安寧,原來隻隔了一夜。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紗布。
傷口還在疼,可那種疼是實實在在的,證明她還活著。
活著,真好啊。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蘇清風。
他依舊坐得筆直,目光望著前方,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晨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短髮。
李念瑤忽然想起一首詩,此刻莫名其妙地浮現在腦海裡:
“活下去,每一天都是饋贈。”
她輕輕吸了口氣,把臉轉向窗外。
遠處,毛花嶺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吉普車在山路上又顛簸了近一個鐘頭,終於駛進了毛花嶺公社的地界。
比起西河屯,毛花嶺顯然要富庶的多。
土路變成了砂石路,雖然依舊坑窪,但平整了許多。
路兩旁開始出現成排的磚瓦房,牆上刷著白灰,寫著醒目的標語:“鼓足幹勁,力爭上遊”、“人民公社好”。
偶爾還能看見二層的樓房,那是公社的辦公場所和供銷社。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穿藍色工裝褲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叮鈴鈴”駛過;挎著籃子的婦女在街邊攤販前討價還價;幾個戴紅領巾的小學生排著隊,唱著歌去上學。
街角的大喇叭正播放著新聞:“……我國第一艘萬噸遠洋貨輪‘躍進’號首航成功……”
一切都在宣告:這裏是個“像樣”的地方。
李念瑤扒著車窗往外看,眼神有些茫然。
她來西河屯教書快一年了,除了剛來時路過一次公社,再沒出過屯子。
眼前這熱鬧的景象,竟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吉普車在公社大院門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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