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是從人群最後頭硬擠出來的。
她個子不算高,身子骨也單薄,可不知哪來的力氣,愣是從密匝匝的人牆裏扒開一條縫。
頭髮被擠散了,幾縷髮絲黏在汗濕的額頭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釦子都繃開了一顆,露出裏麵同樣洗得發白的棉布內襯。
她手裏死死攥著個藍布包。
布包是舊衣裳改的,邊角已經磨起了毛邊,用一根粗麻繩繫著口。
裏麵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被她抱在懷裏,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清風!”
這一聲喊得又急又啞,帶著哭腔。
她撲到吉普車旁時,鞋都跑丟了一隻。
是左腳那隻打了補丁的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這會兒孤零零躺在土路中央。
可她顧不上,整個人扒在車窗邊,手指緊緊摳著窗框。
“這裏麵……這裏麵有四個白麪饅頭……”她把布包從車窗塞進去,手臂伸得直直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還有塊鹹菜疙瘩……我……我醃的,鹹是鹹了點,但下飯……路上……路上餓了吃……”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哽咽得變了調。
蘇清風接過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隔著粗布能摸到裏麵饅頭圓滾滾的形狀。
1961年的春天,白麪是頂金貴的東西。
西河屯這樣的小山村,一年到頭分到的小麥沒幾斤,磨成白麪更是捨不得吃,都是留著過年過節,或者家裏有人生病需要補身子時纔拿出來。
不過現在家裏過的好了,能吃的起白麪饅頭了。
蘇清風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張臉。
王秀珍的眼睛紅得像桃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憋著沒掉下來。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散亂的髮絲在風裏飄著,粘在濕漉漉的臉頰上。
她張著嘴,像是還有千言萬語要說,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人就這樣隔著車窗對視。
時間彷彿凝滯了。
周圍鄉親們的議論聲、嘆息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吉普車引擎“突突”的悶響,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嫂子,”蘇清風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卻很穩,“我很快就回來。”
就這一句話,王秀珍憋了半天的眼淚“唰”地下來了。
她拚命點頭,下巴頦顫抖著:“你……你小心……手上傷……別碰水……紗布……紗布要勤換……公社要是有條件……讓大夫給看看……”
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蘇清風點頭:“嗯。”
“還有……饅頭……趁熱吃……放久了就硬了……”
“嗯。”
“鹹菜……鹹菜就著饅頭吃……別光啃乾的……”
“嗯。”
王秀珍還想說什麼,可吉普車的引擎聲突然大了起來。
張特派員坐在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但那意思明白——該走了。
“嫂子,”蘇清風最後說,“回吧。”
王秀珍的手還扒在車窗上,手指摳得發白。
林大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秀珍,讓清風走吧,公事要緊。”
她像是沒聽見,眼睛死死盯著車裏的人。
吉普車緩緩開動了。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黃塵。
王秀珍的手終於鬆開了窗框,可她跟著車跑了起來——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布鞋也快掉了,跑起來一瘸一拐的,滑稽又心酸。
“清風!”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撕心裂肺。
車裏的蘇清風回過頭,透過揚起的塵土,看見嫂子在車後踉蹌追趕的身影。
晨光裡,那個單薄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林大生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秀珍!別追了!”
王秀珍掙了兩下,沒掙開,整個人癱軟下去,跪坐在土路上。
塵土撲了她一身一臉,和著眼淚,糊成了花臉。
吉普車拐過彎,消失在土路盡頭。
而邊上的張文娟也看著這一切,朝著蘇清風揮了揮手。
眼眶微紅,希望他沒事。
畢竟,開槍殺人不是小事情。
西河屯的清晨恢復了寂靜。
隻有那縷還未散盡的尾氣,和土路中央那隻孤零零的布鞋,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鄉親們慢慢圍過來,七嘴八舌:
“秀珍,快起來,地上涼。”
“清風是去配合調查,沒事的。”
“就是,他是救人英雄,公安還能難為他?”
王秀珍像是沒聽見。
她獃獃地坐著,眼睛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直到蘇清雪哭著跑過來,撲進她懷裏:“嫂子……嫂子你別這樣……”
王秀珍這纔回過神。
她抱住小姑子,把臉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壓抑而破碎,像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吉普車裏,氣氛壓抑得像要凝固。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顛簸,帆布車頂被震得“嘩啦嘩啦”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底盤不時刮到凸起的石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李念瑤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雙手緊緊抓著座椅邊緣。
每一次顛簸,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彈起來,又重重落下去。
頸間剛縫合的傷口被牽扯著,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傳來,疼得她冷汗直冒,嘴唇咬得沒了血色。
她閉著眼,盡量調整呼吸,可喉嚨裡還是忍不住溢位細微的抽氣聲。
坐在她旁邊的蘇清風察覺到了。
他從那個藍布包裡拿出一個白麪饅頭——饅頭還溫熱著,散發著糧食特有的、質樸的香氣。
在1961年的春天,這香味奢侈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李老師,”他把饅頭遞過去,“吃點,墊墊肚子。”
李念瑤睜開眼,看著眼前那個白胖胖的饅頭。
饅頭蒸得挺好,表麵光滑,捏上去鬆軟有彈性。這樣純粹的白麪饅頭,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在學校吃的都是摻著野菜、豆渣的窩窩頭,又硬又糙,嚥下去刮嗓子。
“我……我不餓。”她小聲說,聲音因為疼痛而發顫。
“多少吃點,”蘇清風的聲音平靜,卻不容拒絕,“路還長,到公社得兩個多鐘頭。空著肚子,傷口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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