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天色灰濛濛的,像是憋著一場春雪。
西河屯蜷縮在長白山腳下,屋頂還有剩餘沒化開積雪。
蘇清風躺在自家火炕上,左手臂隱隱傳來一陣陣鈍痛。
現在一動就牽扯著疼,連帶著這幾晚睡眠也像是淺灘上的小船,晃晃悠悠,難以安枕。
他該做的,在前些天都已經做了。
挨家挨戶地走,苦口婆心地勸,遭遇過冷眼,也承受過誤解。
今天,是塵埃落定的日子。
全體社員舉手錶決,是否將各家經營的自留地重新收歸集體,統一管理。
這場風波的源頭,便是那李鐵柱去林大生家鬧事引起。
鬧將起來,險些動了鋤頭,也徹底撕開了單幹模式下,鄰裏間因土地而產生的齟齬和矛盾的裂痕。
炕桌另一邊,妹妹蘇清雪正趴在桌上,小眉頭緊鎖,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字。
開學快兩個月,在哥哥蘇清風的不斷糾正下,她那原本像被風吹亂的草垛似的字跡,總算規矩了些。
雖然仍有些歪扭,但橫是橫,豎是豎,能看出骨架了。
寫字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不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龍飛鳳舞。
“哥,‘集體’的‘體’字,右邊是個‘本’嗎?”小丫頭抬起頭,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跡。
蘇清風側過頭,忍著左臂的不適,耐心道:“是‘本’,樹木的根本,意思是很多‘人’如同樹木的根須,聚集在一起,就是‘體’,就是集體。”
“哦……”
蘇清雪似懂非懂,低下頭繼續和那個複雜的字較勁。
嫂子王秀珍坐在炕沿,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手裏是一件蘇清風磨破了的舊褂子,正細細地打著補丁。
針線在她指尖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小火苗如今體型大了不少,毛色愈發火紅油亮,它安靜地趴在蘇清雪腳邊,狹長的眼睛半眯著,但耳朵卻不時機警地轉動一下。
而白團兒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早已熟悉了蘇清雪身上那股味道,不再畏懼,反而親昵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小丫頭的腿,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兩個小傢夥的夥食,主要靠屯裏的打獵隊。
隊裏進山打到野雞、兔子之類的野味,那些不太好的下水,便成了它們的美食。
尤其是小火苗,跟著蘇清風進過幾次山後,野性似乎被喚醒了不少,不再滿足於投喂。
有一次甚至不知從哪裏逮了隻肥碩的老鼠,悄無聲息地放在了蘇清雪的枕頭邊上。
小丫頭早上醒來,睜眼便對上一隻死狀安詳的老鼠,嚇得魂飛魄散。
“哐!哐!哐!”
屯子裏那麵用來召集議事的破鑼被敲響了,聲音沉悶而急促,穿透了寒冷的空氣,也打斷了屋內的寧靜。
王秀珍停下手中的針線,抬起頭,與蘇清風對視了一眼。
蘇清風撐著坐起身,小心地活動了一下左臂,疼痛讓他微微蹙眉。
“走吧,嫂子。”
他穿上那件厚實的棉襖,“一家出一個代表,今天這關,總是要過的。”
王秀珍點點頭,默默放下手裏的活計,理了理衣裳。
西河屯的空地上,積雪被踩得一片狼藉。
會計林大生站在那兒,手裏提著那麵銅鑼,麵色嚴肅。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逐漸圍攏過來的社員們喊道:“老少爺們兒,婦女同誌們!都到屯裏小學那間大教室去!咱們馬上開大會,舉手錶決自留地的事兒!”
人群開始緩緩向著屯子東頭那幾間土坯壘成的校舍移動。
蘇清風和王秀珍隨著人流往前走,沒多遠就遇到了打獵隊的幾個弟兄。
張誌強看到蘇清風,大步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道:“清風,胳膊咋樣?還疼得厲害不?”
他身後跟著的王友剛、郭永強幾人,他們也跟著圍了過來。
“沒事,張叔,一點小傷,不礙事。”蘇清風笑了笑,心裏卻是一暖。
打獵隊這些人,常年一起鑽老林子,風裏來雪裏去,感情最深,也最明白事理。
他們早已被蘇清風和林大生說服,深知單打獨鬥的侷限性和集體力量的潛力,此刻自然是堅定地站在他們這一邊。
王友剛壓低聲音道:“清風哥,你放心,咱們隊裏的人都通過氣了,待會兒表決,一準兒舉手!”
蘇清風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麵孔,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他裹緊了棉襖,和打獵隊的兄弟們一起,踏著殘雪,走進了那間充當會場的大教室。
教室裡,光線昏暗。
寒氣從破損的窗戶縫隙裡鑽進來,與幾十號人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讓空氣顯得有些渾濁。
孩子們被趕到了角落,好奇又膽怯地看著大人們。
男人們大多蹲在牆根,或者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悶頭抽著旱煙,女人們則三三兩兩擠在長條板凳上,低聲交頭接耳。
蘇清風和王秀珍,還有打獵隊的人找了個靠前的位置站著。
他抬眼望去,看到了坐在最前麵的趙大爺和李嬸子他們。
也看到了角落裏,低著頭的李鐵柱。
以及那個快嘴王二嬸,正和旁邊幾個婦女嘀嘀咕咕,不時朝蘇清風這邊瞥來幾眼,目光裏帶著鄙夷。
沒過多久,原先的鑼響也停了下來。
林大生作為隊長,走到了前麵那張破舊的講台後。
他敲了敲桌子,讓嘈雜的會場稍微安靜了一些。
“社員同誌們。”林大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著鎮定,“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為了啥事,大夥兒心裏都清楚。前些天,因為自留地邊的事,鬧出了不小的矛盾。這說明啥?說明咱們現在各家顧各家,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的搞法,有問題!”
蘇清風微笑著看著林大生。
這開場不錯,先扣帽子。
林大生頓了頓,環視了一圈眾人,繼續道:“地,是集體的,是國家的!當初分自留地,是為了讓大家在困難時期有點吃食。可現在,為了這點地,鄰裡之間紅了眼,生了嫌隙,這還像話嗎?咱們西河屯,還是一個集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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