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我來看看你,順便說說集體生產的事。”
蘇清風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
一聽到“集體生產”三個字,李老棍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囁嚅著:“俺……俺就不參加了。”
“為啥?”蘇清風心裏一沉,“李大哥,你家的情形大家都知道,地少,勞力也不足,單幹太吃力了。要是把自留地歸到集體,大家一起乾,你家那點地不用你操心,你還能在社裏乾點力所能及的活兒,比如看看喂喂牲口,照樣記工分,年底分糧分錢,肯定比你現在強啊!”
這本來是蘇清風覺得最有把握說服李老棍的理由。
然而,李老棍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俺知道……清風兄弟,你是為俺好。”他的聲音像蚊子哼哼,“可是……可是俺不能入。”
“到底為啥?李大哥,你有啥難處,跟我說說。”蘇清風上前一步,語氣急切。
李老棍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佈滿了血絲,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神情:“俺欠著李鐵柱二十塊錢,還借了他五十斤苞米麺子沒還上。李鐵柱說了,要是俺敢把地合到集體,他就……他就立馬讓俺還錢還糧!俺拿啥還啊?俺拿命還嗎?!”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瘦弱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清風兄弟,俺知道集體生產好,可俺……俺被這債捆著手腳吶。俺要是把自留地入了集體,李鐵柱逼債,社裏能替俺還嗎?不能吧?那俺……俺就隻能守著這幾畝薄地,一點點摳哧著還債,啥時候是個頭啊……”
蘇清風愣住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李老棍是因為這個原因。
李鐵柱竟然背地裏玩陰的。
他看著李老棍那被生活壓彎的脊樑,那因為常年勞累和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蒼老的臉,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張了張嘴,想說“小隊以後發展了,一定能幫你”,但這些話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口,隻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老棍那瘦削的肩膀。
那肩膀,單薄得彷彿隻剩下一把骨頭。
“李大哥……我……我知道了。你……保重身體。”蘇清風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老棍羞愧地不敢看蘇清風,隻是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關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蘇清風的臉上,冰冷刺骨。
又吃癟了,這基層工作可真不好做啊。
估摸著林大生以前沒少挨過罵。
尤其是蘇清風這些日子,去這麼多家勸說。
大家都說他是林大生的狗腿子。
關鍵這狗腿子,也吃力不討好啊。
要不是手受傷了,他早去打獵了。
就是手受傷了,想著為村民做的事情,也為自己擺脫富農的標籤。
小隊大家一起富裕,那就人人平等了。
他站在李老棍家緊閉的門外,久久沒有動彈。
趙老蔫的固執,是出於對土地近乎本能的守護。
而李老棍的拒絕,則是被沉重的債務和貧困逼到了牆角。
就在他心情沉重地準備離開時,旁邊一戶人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裹著厚棉襖的胖婦人探出頭來,是屯裏有名的“快嘴”王二嬸。
她雙手叉腰,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譏誚表情。
“喲,這不是咱屯裏的大能人蘇清風嘛?”王二嬸嗓門尖利,“咋地,又來忽悠人入你那啥集體生產了?碰了一鼻子灰吧?我早就說了,沒那麼容易!”
蘇清風皺了皺眉,不想跟她糾纏,轉身欲走。
“哎,別走啊。”王二嬸卻不依不饒,幾步跨出院門,攔在蘇清風麵前,唾沫橫飛地說開了,“蘇清風,不是二嬸說你。你一個打獵的,不好好琢磨你那套子夾子,整天琢磨著把大家的地攏一塊兒,你想幹啥?當林大生的狗腿子嗎?明年選舉,讓你當小隊隊長?”
這誅心之論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蘇清風的耳朵。
“二嬸!你胡說八道什麼。”蘇清風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蘇清風行得正坐得端,從來沒想過占誰便宜,是為了咱們屯子好,為了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為了大家好?”王二嬸嗤笑一聲,撇著嘴,“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信啊?鼓動我們這些窮棒子把命根子交出去,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到時候你把我們地裡的收成、山貨的錢都攥在手裏,我們找誰說理去?”
她越說越起勁,聲音也引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注意,有人躲在門後偷看,有人則站在自家院子裏指指點點。
“我告訴你蘇清風。”王二嬸指著蘇清風的鼻子,氣勢洶洶,“你別以為我們老孃們啥都不懂,你想當官想瘋了,拿我們全屯子的人當你往上爬的梯子,沒門!我們家,還有我孃家兄弟幾家,都不會入你那破集體生產。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趕緊滾,別在我家門口礙眼!”
說著,她竟然真的彎腰從牆根抓起一把混合著泥土的積雪,朝著蘇清風扔了過來。
蘇清風下意識地一側身,那雪團擦著他的棉襖飛了過去,散落在地上。
侮辱,**裸的侮辱。
他看著王二嬸那張因為刻薄而扭曲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寒瞬間席捲了他。
解釋?
在這種蠻不講理的汙衊麵前,任何解釋都是徒勞。
蘇清風有些明白,以前那些脫貧攻堅的底層公務員們經歷過什麼。
也隻能立馬離開。
畢竟隻要半數以上的票就可以了。
沒必要死死纏著一家一戶。
背後的嘲笑聲和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
蘇清風一個無職無權的獵人,突然這麼積極地推動集體化,難免會引來一些人的猜忌。
“槍打出頭鳥”,老祖宗的話,總是不無道理。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開始零星冒出幾顆寒星。
屯子裏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出炊煙。
蘇清風也已經勸說了最後一戶。
回到家裏,王秀珍已經做好了飯菜,等著他回來。
“趕緊吃飯吧,這些天可難為你了。”
“沒事,嫂子,就看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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