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生親自執壺,先給蘇清風、張誌強麵前的搪瓷缸子斟滿了地瓜燒,又給林立傑倒了小半缸,然後是其他人,都滿上了散簍子。
清澈的酒液注入缸中,散發出濃烈的酒精氣味。
林大生端起自己的酒缸,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容收斂,變得鄭重起來:“來!咱們打獵隊的爺們兒,舉起杯!”
眾人紛紛端杯起身,連林立傑也努力用手肘撐著坐直了些。
“這第一杯酒。”林大生聲音洪亮,“有三層意思。一,慶賀咱們的福將蘇清風,大難不死,平安歸來。”
他看向蘇清風,眼神充滿讚賞。
“二,給清風壓驚。祝他早日傷好,再跟咱們一起鑽老林子。”他轉向蘇清風,語氣誠懇。
“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目光掃過全場,提高了音量,“歡迎咱們打獵隊的大功臣,賣了寶貝皮子凱旋。給咱西河屯掙了大臉麵,來,為了這個,幹了!”
“幹了!”
“歡迎清風回家!”
“為了好日子!”
眾人轟然響應,情緒激昂,紛紛舉起酒缸,碰撞出叮噹的脆響,然後仰頭“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
辛辣熾熱的液體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直燒到胃裏,驅散了最後的寒意,也徹底點燃了男人們胸膛裡的豪情。
一杯烈酒下肚,氣氛瞬間達到了一個小**。
大家重新落座,筷子紛紛伸向盆中。
雞肉燉得脫骨軟爛,蘑菇吸飽了湯汁,鮮美無比;酸菜解膩,血腸滑嫩,白肉入口即化。
就著喧騰熱乎的貼餅子,眾人吃得額頭冒汗,嘴角流油,讚不絕口。
“嬸子這手藝,絕了!”
“這小雞喂得足,有嚼頭!”
“酸菜夠味,下酒正好!”
幾口硬菜下肚,酒過三巡,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林大生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蘇清風。
藉著點酒意,壓低聲音,問出了在場所有人憋了許久、最關心的問題:“清風,這會兒沒外人了,跟哥幾個透個底,那張白虎皮……到底賣了個啥價錢?”
他說話時,眼睛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這一問,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炕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咀嚼的動作僵住,目光齊刷刷地,帶著灼熱的期盼,聚焦在蘇清風身上。
連靠在被垛上,一直沒什麼精神的林立傑,也努力睜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個字。
蘇清風感受到這凝重的,充滿期盼的氛圍,心中竟也生出一絲莊嚴感。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還算靈活的右手,不緊不慢地伸進棉襖內袋,掏出了那個關乎許多人命運的藍色布包。
屋裏靜極了,隻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窗外遠遠傳來的,不知誰家的狗吠。
蘇清風環視了一圈每一張緊張而熟悉的麵孔,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冰淩墜地:“皮子,出手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
蘇清風將動作放得很慢,一層層解開繫著的佈扣,在眾人幾乎凝滯的呼吸聲中,露出了裏麵一遝遝用牛皮紙帶捆紮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十元麵額的工農鈔,厚厚一摞,在煤油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無聲卻震撼人心的力量。
然後,拿起那厚厚一遝,最引人注目的十元鈔票,語氣依舊平靜無波,卻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萬鈞巨石。
“這張白虎皮……賣了這個數……”
他再次頓了頓,迎著一雙雙幾乎要瞪出來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三個字:“一千塊。”
“多少?”
“一……一……一千塊?”
“俺的個親娘祖宗誒!”
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後,屋裏如同被點燃的爆竹鋪,徹底炸開了鍋!
驚呼聲,倒吸冷氣聲,酒杯碗碟被碰倒的咣當聲,還有人因為過於激動而嗆到的咳嗽聲,響成一片!
郭永強張大的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炕蓆上,滾到了角落。
王友剛像屁股底下安了彈簧,猛地站了起來,帶倒了麵前的酒缸,渾濁的酒液汩汩流出,浸濕了一小片炕蓆,他卻渾然不覺。
張誌強那桿視若珍寶的旱煙袋,“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銅鍋與地麵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也顧不上撿,隻是死死盯著那遝錢。
連一向以沉穩著稱的林大生,也霍然瞪大了雙眼,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需要極力才能壓製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靠在被垛上的林立傑,激動得用唯一能動的右手連連拍打著炕麵,發出“砰砰”的聲響,嘴裏反覆唸叨著:“一千塊……真是一千塊啊……俺不是在做夢吧……”
一千塊!
在這個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一個壯勞力起早貪黑一年也未必能攢下幾十塊錢的1961年。
這無疑是一筆足以讓任何貧苦農民頭暈目眩,心跳停止的天文數字!
它代表的不僅僅是貨幣,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蓋新房、娶媳婦、治病救命、讓孩子讀書的無限可能。
“清風……你……你掐俺一下……俺不是聽岔了吧?真……真是一千塊?”王友剛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哭腔。
“是哪路神仙菩薩開眼?還是鎮上的哪位活財神爺?這……這手筆也太大方了!”劉誌清扶著炕桌,感覺腿有些發軟。
“俺滴個老天爺啊……這輩子……俺爺俺爹加上俺,三代人也沒見過這麼多錢摞在一起啊!”郭永強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蘇清風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裏頂天立地,敢跟野狼黑熊搏命的漢子們,此刻因為一筆橫財而失態的模樣,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臉上露出了篤定而欣慰的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一千塊整。買家是鎮上的齊三爺,人家識貨,也出得起這個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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