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蘇清風睡得彷彿沉入了溫軟的泥沼。
外界的一切聲響,屯子裏晚歸農人沉重的腳步聲,鄰家孩童的哭鬧,甚至遠處山林隱約的狼嚎,都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窗外天色由蟹殼青徹底轉為沉沉的墨藍,屯子裏各家各戶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撒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
他才被廚房傳來的,嫂子王秀珍準備晚飯的細微動靜和空氣中愈發濃鬱的苞米茬子粥香氣喚醒。
他睜開眼,在熱炕頭上愜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感受著骨頭縫裏透出的舒坦。
近三個小時間的深度睡眠,如同給一架磨損過度的機器進行了徹底的潤滑保養,雖然左臂被石膏固定處依舊傳來隱隱的鈍痛,但整個人的疲憊感已一掃而空,精神煥發,眼神都比往日更加清亮。
煤油燈橘黃色的光暈將小屋照得溫馨而朦朧。
王秀珍走了進來,抬起頭,臉上露出微笑:“醒了?餓了吧?剛才永強來過,說林隊長家人都到齊了,就等你過去開席呢。”
“嗯,睡飽了,這就過去。”
蘇清風應著,利索地起身。
他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臉,冰冷的水珠刺激得麵板一緊,殘存的最後一點睡意也徹底消散。
仔細地將那個裝著钜款的藍色布包從貼身處取出,確認捆紮得結實實,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棉襖,還特意用手按了按,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實在感。
這才披上那件略顯臃腫的舊棉襖,對嫂子說了聲:“別等我,你們先休息。”
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踏入了暮色四合的小屯。
初春的夜晚,寒氣依舊料峭,如同細密的牛毛針,無孔不入。
但空氣中已經隱約浮動著一股冰雪消融後,泥土蘇醒過來的濕潤氣息,帶著草木根莖的微腥。
腳下的土路被白天的日頭曬化了些表層,此刻又凍上,走起來有些泥濘粘鞋。
各家各戶低矮的土坯房裏透出的昏黃燈光,以及窗戶紙上晃動的人影和隱約的談笑聲,給這寂靜的村莊注入了鮮活的生氣。
土狗兒們趴在院門口,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起頭,認出是熟人,又耷拉下腦袋繼續打盹。
蘇清風熟門熟路地穿行在狹窄的村道上,很快來到了屯子東頭那處相對寬敞的院落。
生產小隊隊長林大生家的院門。
來到裏屋。
屋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清風來了!”
“哎呦,可算到了!清風哥!”
“快,快上炕,就等你這主角了!”
熱情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昏暗的煤油燈下,屋裏炕上炕下擠滿了人,打獵隊的成員果然一個不落。
炕桌已經支開,上麵擺著幾碟簡陋卻實在的下酒菜。
油炒花生米,淋了香油的蘿蔔條鹹菜,還有一小碟炸得酥脆的金黃色小河魚。
張誌強盤腿坐在炕頭,正眯著眼,“吧嗒吧嗒”地抽著那桿磨得油光鋥亮的銅鍋旱煙袋,煙霧繚繞中,臉上的皺紋都似乎舒展開來。
王友剛和郭永強湊在炕沿邊,低著頭竊竊私語,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
劉誌清則忙前忙後,幫著林大生擺放有些豁口的粗瓷碗筷。
最讓人欣慰的是林立傑,臉色紅潤了許多,半靠在炕裡牆角的被褥垛上,精神頭明顯好了很多。
看到蘇清風進來,他努力挺直了些身子,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招呼道:“清風哥,來了。”
“清風,快,脫鞋上炕!就等你開席了!”林大生作為主人,聲音洪亮,臉上洋溢著難得的紅光,顯然對這頓聚餐期待已久。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但釦子扣得一絲不苟。
“清風哥,你胳膊咋樣了?瞧著氣色好多了!”劉誌清趕緊挪開位置,關切地問。
張誌強也磕了磕煙袋鍋子,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打量著蘇清風:“嗯,臉上有肉了,醫院夥食不賴。就是這胳膊,還得將養些時日,可不能逞強。”
蘇清風一邊應酬著,一邊脫掉沾滿泥雪的棉鞋,靈巧地躥上熱烘烘的土炕。
炕蓆被燒得滾燙,坐上去十分熨帖。
“勞大家惦記,好多了,就是這左膀子還得當個祖宗供著。立傑哥,你感覺咋樣?傷口還疼得厲害不?”他特意轉向林立傑問道。
林立傑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中氣不足:“疼是免不了的,但能撿回這條命,啥疼都能忍。”
正說著,門簾一挑,林大生的媳婦秦愛梅和女兒林立雯端著兩大盆熱氣騰騰的硬菜進來了。
秦愛梅是個利索的農村婦女,圍裙擦著手,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
林立雯則遺傳了母親的清秀,紮著兩根麻花辮,低著頭,有些害羞,不敢看滿炕的大男人。
一盆是油光鋥亮、香氣撲鼻的小雞燉蘑菇,金黃色的雞肉塊和肥厚吸汁的榛蘑堆得冒尖。
另一盆是地道的酸菜白肉血腸,酸菜切得極細,白肉肥而不膩,血腸嫩滑,湯麵上漂著油花,令人食指大動。
這幾乎是東北農家待客的最高規格了。
“菜齊了,大傢夥兒別愣著,快動筷子,趁熱吃!”秦愛梅熱情地招呼著。
“辛苦了嬸子!”
“立雯妹子手藝越來越好了!”
眾人紛紛笑著道謝,目光都被那兩盆硬菜吸引了過去。
林大生變戲法似的從炕櫃底下摸出一個貼著紅紙標籤的玻璃瓶,裏麵是渾濁的液體,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瞅見沒?正宗的地瓜燒,俺藏了小半年了,就剩這點了,今年大家喝的比較勤快,都沒酒喝了,大傢夥兒今晚慢點兒品,滋味厚著呢!”
他又指了指炕梢一個半人高的黑陶罈子,“不過俺老林辦事牢靠,還打了滿滿一罈子散簍子,管夠!酒勁兒足,不上頭。”
“哈哈,還是林叔想得周到。”
“有散簍子就行,這地瓜燒給清風和立傑他們多倒點,喝暈乎了,傷口就不疼了。”大家鬨笑著,氣氛更加熱烈。
王友剛的傷這些天過去也好了,現在就剩下蘇清風和林立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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