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的墨色裡,屯子靜得瘮人。
雪在腳下呻吟,嘎吱作響的冰冷直鑽進骨頭縫。
零下十幾度的嚴寒,像無形的磨盤碾過裸露的麵板。
蘇清風裹緊了那件補丁壓著補丁的靛藍棉襖,哈氣在他唇邊剛結霜便凍硬了。
他在後山入口的歪脖子老榆樹下立著,像一尊凍透的石雕。
郭永強呼著白煙頭一個鑽出柴門,跺著腳蹦躂過來,烏拉鞋上沾滿了新落的雪末子。“哥,這鬼天,耳朵要成冰坨嘍!”
他戴著頂狗皮帽子,眉毛胡茬上凝了一圈白霜,嘴裏還在抱怨,眼底那股火燒似的興奮卻藏不住。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是揹著長長老舊獵槍的劉誌清和林立傑。
劉誌清個子矮了些,也背了張30磅木弓,神色綳得緊緊的,嘴唇緊抿,努力顯出能成事的樣子。
林立傑就沉穩得多,默默檢查著懷裏半舊獵槍的槍機,又按了按懷裏鼓囊囊的布袋子,裏頭是他母親秦愛梅特意塞來的幾張硬邦邦、油汪汪的獾子油烙餅。
“走吧。”
蘇清風聲音低沉,打破了清晨凍結的空氣。
“記著我說的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雪原上,一步一殺機。”
蘇清風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們,對大自然的敬畏還是要有的。
出發時,天才剛矇矇亮。
這時候也才早上七點。
三個人緊隨著蘇清風,四道身影被漸明未明,慘白的天光拖著,投向身後死寂的屯子方向。
厚雪沒過小腿,每一步都耗力氣。
蘇清風領頭,腰板挺得筆直,背上那張用麻布仔細包裹的林大生祖傳牛角弓隱隱顯露出沉甸甸的稜角。
郭永強羨慕地瞅了一眼:“哥,回頭讓俺摸摸你背上這大傢夥?三擔硬弓,開滿能洞穿老虎屁股吧!”
“虎屁股不知道,”蘇清風嘴角難得勾了一下,“能把你這張胡亂咋呼的嘴射個對穿。”
冰冷的空氣裡瞬間爆開一陣短暫又暢快的低笑,劉誌清也忍不住咧了嘴,身上那股緊繃勁兒鬆了些許,撥出的白氣濃了幾分。
林立傑依舊默不作聲,可眼底也漾過一絲笑意,隻是右手無意識地更緊地握住了肩頭的槍帶。
陽光終於吃力地爬到了老林子邊上,慘白地投進密林深處,將壓滿積雪的紅鬆林照得一片死寂,卻也刺目地晃眼。
光線如同冰冷的刀刃,切割開林子裏瀰漫著的老雪和陳腐鬆針的深沉寒意。
差不多到了10點鐘左右,他們才來到紅鬆林邊上。
這一路一隻獵物都沒見著。
“到了。”
蘇清風在一棵格外粗壯、樹皮黝黑皸裂的巨鬆下停住。
郭永強立刻彎下腰,扒開一尺多厚的新雪,露出了下方早已凍得堅硬如鐵的深坑邊緣。
那是上次離開時留下的痕跡。
“哥,你瞧這記性,沒白廢工!”
他樂嗬著,抄起鐵鍬,和反應慢了一拍的劉誌清一起,吭哧吭哧地沿著那冰冷的坑沿清理,雪屑飛濺。
林立傑則一言不發,放下獵槍,從身上解開包袱皮,裏麵是一排擦得鋥亮、透著寒氣的鐵夾子和幾圈粗實的鋼線繩。
他那雙粗大的手極其穩當,撚繩、掛機、佈置巧妙的觸發裝置,每一個動作都熟稔而專註。
鐵夾的獠牙埋入新雪下的枯枝敗葉裡,陷阱在無聲中張開死亡之口。
這是林立傑在鎮上鐵匠鋪打造的,可比自己搞陷阱可靠啊。
餓了一上午,肚子裏早就唱起了空城計。
郭永強第一個頂不住了,他喘著粗氣停下手,一邊解著沾滿雪沫的手套,一邊直接伸手從厚棉襖的內襟深處,一個縫得密密實實的粗布袋子裏掏。
“俺的娘!烙餅還帶熱氣呢!”
他掏出那張邊緣有些烤得焦黑,但依舊鬆軟噴香的豆麵餅子。
餅子表麵一層誘人的油光,瞬間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層薄薄的霜殼,淡淡的豆油香氣在雪地裡彌散。
這香氣像是無聲的號令,劉誌清和林立傑也紛紛從各自懷裏溫熱的內兜裡摸索。
劉誌清拿出來的是幾個玉米餅。
林立傑掏出的是幾個蒸得鼓鼓囊囊,上麵點著紅點的粘豆包,糖分已經凍成了白霜,黏在他的胡茬上。
“省著點,墊墊就行。”
蘇清風也拿出了自己的乾糧,同樣是內襟保溫取出來的硬邦邦窩頭,咬下去需要撕扯,他慢慢咀嚼著。
目光像最老練的獵手,在周遭每一株紅鬆虯結的枝條,每一處積雪突兀的凹陷上反覆逡巡。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脆響!
劉誌清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順著聲音死死盯住右前方一棵古老紅鬆高聳的側枝。
一隻圓滾滾,拖著蓬鬆大尾巴的花栗鬆鼠,剛剛從厚厚的積雪下扒拉出一顆飽滿的鬆塔,正靈巧地蹲在顫巍巍的枝頭。
兩顆烏溜溜的豆眼,好奇又警惕地瞟著樹下這幾個陌生來客。
兩隻小爪捧著鬆塔,小嘴飛快地撕咬著堅硬的鱗皮,發出細微清脆的“哢哢”聲,動作敏捷得讓人心頭髮緊。
冰雪枝頭的顫顫生機,在死寂雪原上,格外揪心又醒目。
劉誌清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跳了起來!
那張他引以為傲的30磅獵弓瞬間被他拉開了大半!
他動作迅疾,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衝動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急躁!
箭矢“嗖”的一聲離弦,直奔那根顫動的樹枝!
“噗!”
箭頭擦著那厚厚積雪覆蓋的粗糙鬆針枝杈而過!
帶落一小捧雪塵!
花栗鬆鼠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魂飛魄散,“吱吱”尖叫一聲,丟開啃了半截的鬆塔,四肢並用,在那細密的枝椏間閃電般倒躥,眼看就要鑽進更深處厚厚的雪窩陰影裡!
一個念頭幾乎同時在三個男人心裏升起:“跑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那抹靈動的棕灰色身影即將隱沒入黑暗林影的剎那。
蘇清風沒喊話,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郭永強隻覺得身邊一股勁風刮過眼角!
他隻瞥見蘇清風右手往背後牛角弓木胎一搭的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那古樸牛角弓已被閃電般掣入手中!
綳!
一聲渾厚沉勁,宛如敲擊冰麵的顫鳴在靜林裡炸開!
與剛才劉誌清弓弦發出的輕響截然不同,那是積蓄著原始力量的低吼!
那支箭頭磨得鋥亮,箭尾綴著老翎羽的長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致命的白線!
噗嗤!
箭頭沒有射穿樹榦,而是精準地透過枝椏的間隙!尖銳的鐵簇狠狠地釘進了剛剛脫離樹榦,尚在淩空倒躥的鬆鼠後背!
那抹棕色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被箭矢強大的慣性狠狠帶向側旁光禿禿的主樹榦!
噠!
一聲沉悶的撞擊。
那隻還在抽搐的鬆鼠,被這枚強橫的箭矢死死地釘在了粗糙乾裂的暗褐色鬆樹皮上!
箭羽在尚有餘溫的屍體和冰寒的樹榦間劇烈地顫抖著,發出最後一絲掙紮的悲鳴,鮮血染紅了白雪覆蓋的樹皮。
郭永強張著嘴,撥出的白氣僵在半空,手裏捏著的半塊餅子忘了吃。
劉誌清死死盯著樹榦上,還在微微抽搐的獵物屍體,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連一向沉穩的林立傑,握著粘豆包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了。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支還在輕顫的箭桿,眼神深處是強烈的震動。
太強了!
實在太強了!
短暫的死寂後,蘇清風臉上依然沒什麼變化,隻是走上前去,伸出手,用力拔下那支釘穿了鬆鼠和樹皮的翎羽箭。
他拎起那隻已經軟下去的獵物,看也不看地扔給還在發懵的劉誌清。
“拿著。”
蘇清風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死透了的靶子和活蹦亂跳的活物,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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