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駱崗機場。
略顯老舊的貴賓通道出口處,氣氛卻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莊重。
許昌平身著熨帖的深色夾克衫,身形挺拔地站在最前方,身後是市經貿委主任、新成立的高新區管委會負責人等幾位核心部門的同誌,以及宣傳部安排的幾位本地主流媒體記者。
陽光透過通道頂棚的玻璃灑下,在光潔卻略顯磨損的地麵上投下幾何光影。
許昌平麵色平靜,目光沉穩地注視著通道深處,偶爾與身旁的同僚低聲交談一兩句,維持著一位市長在接待重要投資方時應有的從容與重視。
名義上,這是廬州市委、市政府對遠道而來的、以林春冬為首的世紀集團半導體核心團隊的極高禮遇,意在向外界傳達對該專案的極度重視與合作的誠意。
但是,在那平靜如湖水的外表下,許昌平的心底卻波瀾叢生,一點也不平靜。
他的指尖在夾克衫的口袋裡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已經提前得到了確切的訊息。
他那闊別兩年、隻能在電話裡聽聽聲音的女兒許思琪,還有那個自出生後便從未謀麵、隻存在於照片和視訊裡的小外孫女陸霏霏,此刻,就在這支即將走出的隊伍之中!
她們是以「隨行家屬」或「集團內部協調人員」的名義,低調地混跡於這支龐大的技術團隊裡。
若非旁邊站著諸多下屬和端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許昌平此刻真想拋開所有身份和矜持,第一個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女兒,好好看看他那未曾親近過的外孫女。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的思念與牽掛,在此刻化作了胸腔裡滾燙的鼓動,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市長」的沉穩外殼。
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由遠及近傳來。
通道深處,人影晃動。
以林春冬為首,一群身著商務便裝或工程師茄克的人陸續現身。
他們大多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神銳利,步履沉穩,身上帶著一種技術精英特有的專注氣場。
許昌平立刻收斂心神,臉上揚起恰到好處的、熱情而不失威嚴的笑容,邁步迎了上去。
「歡迎歡迎!林總工,一路辛苦了!歡迎各位專家蒞臨廬州!」許昌平率先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林春冬的手,力度穩健。
林春冬,這位清瘦卻眼神堅定的技術負責人,也露出了謙遜的微笑:「許市長您太客氣了,勞您親自來接機,實在不敢當,我們隻是來做事的。」
「應該的,應該的!」許昌平朗聲笑道,目光掃過林春冬身後的團隊成員,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在觸及某些身影時迅速劃過,「諸位都是我們廬州發展高科技產業的寶貴財富,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晶圓廠專案,已經在食堂準備了簡餐,為諸位接風洗塵。」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記者們:「隻是,還有不少關心廬州發展的媒體朋友在此等候多時,都想一睹林總工的風采,也希望能聽聽您對未來合作的展望。林總工,您看,能否再耽擱您幾分鐘寶貴時間,簡單回答幾個問題,也讓我們的市民和外界,感受到我們雙方合作的信心與決心?」
許昌平的話滴水不漏,既給了記者們採訪的機會,又將壓力巧妙地引向了對專案和合作的信心塑造上。
林春冬微微頷首,平靜地道:「既然許市長和諸位媒體朋友都這麼熱情,那我就簡單說兩句。」
他向前半步,麵對鏡頭和話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各位記者朋友大家好。我是林春冬現任世紀集團國內半導體事務部負責人,全麵負責廬州晶圓廠專案落地建設。秉承我們陸董事長的戰略指示,我們將全力以赴紮根廬州,將這裡打造成為世紀集團在國內最重要的半導體先進位程研發與生產基地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眼神中透射出強烈的使命感:「半導體產業,尤其是尖端晶圓製造,是國之重器。我們知道前路充滿挑戰,與國際頂尖水平尚存差距。但我們更相信人才的力量,相信祖國發展的潛力,相信國家堅定不移發展高科技產業的決心!
我懇請諸位,給我們時間,給我們信任!
我和我的團隊在此立言,必將以最大的熱忱、最嚴謹的態度、最專業的技術,投入到廬州晶圓廠的建設中!我們有信心,也有決心,在5到10年內,在關鍵的自研晶片技術領域,實現對國際一流水平的追趕乃至超越!我們必將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回報許市長和市委市政府的厚愛,回報廬州這片熱土和人民的期盼!」
「說得好!」
「林總工不愧是愛國科學家!」
「廬州就需要這樣的專案和帶頭人!」
「林總工好樣的!」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由衷的讚嘆聲。
許昌平也帶頭用力鼓掌,臉上滿是讚賞與欣慰的笑容。
就在氣氛一片和諧昂揚之際,一個略顯尖銳、帶著明顯南方口音的男聲突然從記者群後排響起,蓋過了掌聲:
「林總工!看這邊!我是《每日財經觀察》的記者周偉!我有幾個問題!」
眾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一個穿著普通夾克、身材瘦高的男子不顧前麵同行的阻擋,奮力往前擠,手中高舉著一個錄音筆,眼神銳利地盯著林春冬。
「林總工,據我們所知,世紀集團陸陽先生曾公開承諾,將在廬州晶圓廠專案一期投資不少於30億人民幣!請問這筆钜額資金,具體會在什麼時候全部到位?是否存在虛報數字吸引關注的可能?」周偉的問題直接而犀利。
林春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穩:「關於專案投資計劃,我們集團有完善的財務規劃和資訊披露製度。具體的資金投入節奏將嚴格依據專案進度和合同約定執行。30億不是口號,而是我們陸董對廬州、對國家半導體產業的決心體現,請大家拭目以待。」
然而,周偉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緊接著丟擲了更具殺傷力、也更私人的問題,聲音拔高了幾度:
「林總工!據我們深入調查,您在加入世紀集團之前,是灣灣半導體聯合製造公司(UMC)的資深製程工程師!您的離職手續似乎並不順利,甚至有人說您是『秘密逃離』灣灣前往星加坡的?UMC方麵至今未收到您的正式辭職報告!請問您對此作何解釋?」
他咄咄逼人地追問:「您在UMC核心崗位任職多年,掌握了大量核心技術機密。如今您剛一離開UMC就立刻加入了陸陽先生旗下,並迅速被委以重任,帶領團隊回到大陸複製甚至可能涉及UMC的技術路線!這是否構成了嚴重的技術侵權和不正當競爭?您個人對此是否感到道德上的壓力?」
此言一出,現場瞬間一片死寂!
剛剛還熱烈鼓掌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提問的記者,又緊張地看向臉色陡然變得異常難看的林春冬,最後目光紛紛聚焦在站在林春冬旁邊的許昌平市長身上。
林春冬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緊抿,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和憤怒。
那段被特工圍追堵截、狼狽逃離的經歷,是他心中最深的傷疤和秘密!
此刻竟被人如此**裸地當眾揭開,還扣上了「商業間諜」和「道德汙點」的帽子!
「這人是誰?!」許昌平原本和煦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下水來,他猛地扭頭,壓低了聲音,嚴厲地嗬斥身旁的市政府秘書長,「誰把他放進來的?!查他的記者證!立刻!」
許昌平的聲音雖然不高,但那久居上位者的威壓瞬間瀰漫開來。
秘書長額頭冷汗直冒,立刻示意旁邊的安保人員上前。
林春冬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波瀾。
他直視著那個自稱周偉的記者,聲音冰冷而剋製:
「這位記者朋友,關於我個人過往的經歷和工作變動,屬於個人隱私範疇,至於你所提及的那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和指控,充滿了惡意和偏見,恕我無可奉告!我林春冬行事,問心無愧!」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兩名身材魁梧的安全人員已經一左一右夾住了周偉。
「對不起,先生,請出示您的有效記者證件!我們需要覈實您的身份!」安保人員聲音低沉有力。
周偉掙紮著,試圖擺脫控製,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和煽動:「乾什麼!放開我!我是記者!我有新聞採訪權和豁免權!你們無權這樣對我!這是妨礙新聞自由!你們心虛了是不是?」
「先生,我們並未在前台登記處查到您《每日財經觀察》記者周偉的任何登記資訊!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跟我們到安保室說明情況!否則,我們將懷疑您冒充記者身份,試圖擾亂重要商務接待活動!」安保人員毫不客氣,手上加力。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我要曝光你們!許市長!林總工!你們……」周偉的叫嚷聲很快被淹冇,在眾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被兩名安保人員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帶離了現場。
他那句「曝光你們」的威脅,在通道裡留下刺耳的迴響。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像一場短暫的驟雨,打濕了原本熱烈和諧的氣氛。
現場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許昌平的臉色依舊難看,但作為東道主和市長,他迅速調整好情緒,臉上重新掛上安撫的笑容,對著林春冬和團隊說道:「林總工,各位專家,實在抱歉,出了點小意外,讓諸位見笑了。這是我們安保工作的疏忽!請放心,市政府一定會徹查此事,給大家一個交代!接送各位的大巴車已經在外麵等候,請大家先上車,我們回市區,洗洗風塵,具體事宜飯桌上再聊!」
林春冬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許昌平點點頭:「麻煩許市長了。」他轉身,示意團隊成員跟上。
看著林春冬團隊陸陸續續登上外麵等候的大巴車,許昌平站在原地,一直繃緊的神經才略微鬆弛,長長地、不動聲色地籲了一口氣。
這場精心準備的接待,開場竟是如此驚心動魄。
待車隊緩緩駛離,許昌平的目光才急切地投向一直安靜地等候在貴賓通道旁邊休息區角落的身影。
那裡,許思琪正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雙眼早已蓄滿了淚水,怔怔地望著他。
許昌平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和濃濃的慈愛:「好閨女…回來了,回來就好…」
「爸!」一聲帶著無儘思念和委屈的哽咽呼喚,許思琪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她抱著女兒,投入父親的懷抱。
許昌平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女兒和外孫女。
感受著女兒肩膀輕微的抽動,他那顆在官場歷練得堅硬如鐵的心,此刻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的手有些僵硬,又無比小心地、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外孫女陸霏霏柔軟的小臉蛋。
「傻孩子,都這麼大人了還掉眼淚,快別哭了,」許昌平的聲音也有些沙啞,他努力笑著,用指腹笨拙地抹去女兒臉上的淚珠,「你再哭,把我們的小霏霏嚇哭了可怎麼辦?」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外孫女,臉上綻放出無比溫柔的笑容,那是卸下所有市長麵具後最本真的慈愛:「來,讓外公抱抱,嗯?我們霏霏真乖,長得真像媽媽小時候…霏霏,認得外公嗎?」
許思琪破涕為笑,抹了把眼淚,小心翼翼地將女兒遞到父親懷裡:「霏霏,快,叫外公!叫外公呀!」小傢夥還有些認生,在許昌平懷裡扭動著小身體,咿咿呀呀地叫著,雖然冇發出清晰的字音,但那奶聲奶氣的聲音足以融化任何冰冷的心。
許昌平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小小的、溫熱柔軟的生命,彷彿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幸福。
父女重逢的溫馨一幕,在略顯狼藉的機場一角靜靜流淌。
幾乎就在廬州機場風波平息後的同一時間,遠在鵬城的世紀集團總部頂層,陸陽已經從特殊渠道獲知了事件的完整經過。
寬大的辦公桌後,陸陽的臉色異常凝重,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霾。
「『每日財經觀察』?查無此人?」陸陽冷笑一聲,眼中寒光閃爍,「看來對方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急不可耐。」
他轉向垂手肅立在辦公桌前的龔平安,語氣低沉而嚴肅,「平安,內部訊息確認了,那個鬨事的『記者』,真實身份是那邊的特工,目標極有可能就是林春冬他本人及家屬。」
龔平安眼神一凜,立刻挺直腰板:「老闆,我明白了!廬州那邊的安保,必須立刻升級!林工和他整個核心團隊,都是重點保護目標!」
「不錯。」陸陽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鵬城,「這場鬨劇不僅僅是抹黑,更是**裸的威脅和刺探。他們想用輿論壓力和人身威脅,打亂我們的部署,甚至逼退林工!這恰恰說明,林工和他掌握的技術,是我們這次晶圓廠專案的關鍵,是他們最害怕的籌碼!」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龔平安:「平安,你應該明白,我們拿下在國內建設八英寸晶圓廠的機會有多難得!這不僅是商業佈局,更關乎國家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破局!早一天建成投產,我們就能早一天縮短與國際巨頭的差距!這個專案,絕不容有失,任何試圖破壞它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
「老闆放心!我龔平安以性命擔保!絕不允許任何人動林工一根汗毛,破壞廬州專案!」龔平安斬釘截鐵,聲音裡充滿了鐵血軍人的鏗鏘。
陸陽走到他麵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信任和託付:「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這樣,你親自帶隊!從海外基地調一批最精銳、最可靠的兄弟,馬上動身去廬州!任務有兩個:第一,立刻接管並全麵強化晶圓廠籌備處和林工團隊住所的核心安保,要做到鐵桶一般!第二,給我把廬州周邊,尤其是那個晶圓廠選址附近的『眼睛』、『耳朵』,仔仔細細地給我清掃乾淨,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隻蒼蠅飛進去!」
「明白!我立刻去挑人,今晚就出發!」龔平安冇有絲毫猶豫。
「嗯。」陸陽點頭,目光投向一直安靜站在龔平安身後、身材壯碩如鐵塔般的男子。
「大軍。」
「平安帶人去廬州期間,集團總部,尤其是半導體實驗室那邊的安保,就全權交給你負責了,鵬城是我們的根基,同樣不容有失!」陸陽的目光帶著審視和期待。
大軍眼中瞬間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猛地挺起胸膛,右手握拳,用力地砸在自己的心口,發出沉悶的響聲,如同擂響的戰鼓:
「保證完成任務!」
這獨當一麵的重任,他等了太久!
國內現在不比後世,天眼還冇有安裝,資訊傳遞也遠冇有後世那麼發達,崇洋媚外者比比皆是的,說句不好聽的,50萬隨處可見,陸陽不得不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