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集團頂層辦公室的寂靜,被陸陽指尖按下的最後一個數字鍵打破。
聽筒裡傳來短暫的連線音,隨即被接通。
“喂?”一個略顯沉穩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這正是藍台那位手握實權、前幾天纔在某個觥籌交錯的高階飯局上與陸陽“偶遇”並心照不宣達成默契的趙副台長。
陸陽冇有任何寒暄。
他冇有提及感謝對方在“嚴格稽覈”明珠傳媒專案上的“默契配合”,彷彿那從未發生過。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平穩得像一份冰冷的財務報告,卻又蘊含著千鈞之力,不容置疑地穿透了空間的距離:
“趙台長是我,陸陽。”
自報家門後冇有任何停頓,直切核心。
“世紀旗下‘小天才’的新品全國推廣計劃,我看藍台的幾檔黃金節目受眾很契合。初步預算一千萬的冠名和硬廣。具體細節我讓助理聯絡貴台廣告部對接。”
冇有詢問“您看如何?”,冇有客套的“希望合作愉快”。
這不是請求,更不是商量。
這是一塊**裸、散發著誘人油光的巨大肥肉,被陸陽以一種近乎隨意的姿態,精準地拋向了趙副台長。
世紀集團,這個在九十年代民營企業中已然崛起的龐然大物,旗下產業雖不龐雜,但每一家分公司都是所屬行業內的頂尖翹楚。
其每年在各大媒體平台的廣告投放預算,早已是業內公認的天文數字。
對任何一家電視台而言,獲得世紀集團的青睞,都意味著巨大的營收和難以估量的品牌背書。
這一千萬,對藍台而言,絕不僅僅是一筆豐厚的進賬。
它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
來自國內新興資本巨頭、民營企業巨鱷“世紀集團”及其掌舵人陸陽的“認可”與“友誼”。
這份突如其來的“厚禮”,份量遠超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緊接著,是趙副台長熱情洋溢、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的聲音猛地響起,語速都加快了幾分。
“哎呀!陸總!這……這實在太感謝您和世紀集團的信任了!”
“完全契合!”
“絕對契合!”
“我們藍台一定拿出最好的資源,配合好‘小天才’的推廣!”
“您放心,我親自盯著,保證讓效果最大化!”
“貴方助理隨時可聯絡,我們廣告部一定全力配合,無縫銜接!”
溢美之詞和保證如同開了閘的洪水。
陸陽隻是麵無表情地聽著,等對方的激動稍有平複,才淡淡地“嗯”了兩聲,彷彿隻是確認一個微不足道的通知,隨即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好。就這樣。”
“嘟…嘟…”
忙音在藍台那頭響起,留下猶自沉浸在巨大驚喜中的趙副台長。
而在世紀集團頂層的巨大辦公室裡,陸陽已經將聽筒放回座機。
他身體向後,深深陷入寬大柔軟的真皮座椅中,點燃一支菸。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龐前繚繞。
煙霧之後,那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鎖定獵物的鷹隼,冰冷而專注。
他太精通這個圈子裡無聲的博弈規則了。
藍台拿到了世紀集團千萬級大單的訊息,根本無需刻意宣揚,自然會像插上翅膀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傳遍各大電視台高層敏感的耳朵裡。
那些浸淫行業多年、嗅覺比獵犬還靈敏的同行們,會立刻解讀出這背後的風向密碼:世紀集團的陸總,對藍台“非常滿意”!
那麼,問題來了:那些正在與明珠傳媒緊密合作、或者正在觀望、甚至已經談得差不多準備簽約的電視台會怎麼想?
答案幾乎是必然的。
為了不得罪這位手握钜額預算、態度鮮明的金主爸爸,為了能在未來可能的分食中搶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塊“肉骨頭”,他們會怎麼做?
疏遠、謹慎、觀望、甚至……為了向新金主示好,主動跟風對明珠傳媒踩上一腳。
殷明珠在國內傳媒市場賴以生存和拓展的最重要命脈,電視台渠道資源,將遭遇一場由資本寒流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嚴冬。
前有許思琪操控的思霏傳媒,以國際官司為名發起的法律糾纏和輿論打壓,讓明珠傳媒在國際化形象和原創性上備受質疑;後有國內主流合作平台被世紀集團以資本為槓桿,進行的釜底抽薪。
陸陽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去和殷明珠做任何口舌之爭或商業上的貼身肉搏。
他隻需坐在這雲端之上,像一位冷漠的棋手,輕輕撥動幾根名為“資本”和“利益”的無形琴絃,那彙聚而成的冰冷洪流,便足以讓殷明珠嘔心瀝血、精心構築的傳媒王國根基動搖,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
辦公室內重歸一片沉寂,隻有香菸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以及窗外鵬城繁華天際線無聲的流動。
陸陽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寬大辦公桌一角。
那裡靜靜地立著一個精緻的相框,裡麵是殷明月溫柔淺笑、依偎著兩個可愛孩子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笑容溫暖明亮,與此刻辦公室冰冷的氛圍格格不入。
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柔光,極其短暫地從陸陽眼神深處掠過,像是冰封湖麵下轉瞬即逝的微瀾。
然而,這絲柔光迅速被更深的寒意覆蓋、凍結。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照片上家人的笑臉。
一場由他親手在千裡之外、無形之中掀起的商業風暴,已經在殷明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於她事業版圖的上空,轟然醞釀成形,蓄勢待發。
申城,明珠傳媒辦公室。
殷明珠覺得今天陽光格外刺眼,即使隔著百葉窗的縫隙,也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她正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快速敲打鍵盤,稽覈著即將與贛省電視台(藍台隔壁省台)簽約的新節目最終策劃案。
這檔節目是她和團隊精心打磨數月的心血,也是明珠傳媒開啟該省市場、提升影響力的關鍵一步。
對方電視台對前期方案非常滿意,甚至主動提出砍掉一檔收視率早已跌入穀底的舊節目,為她的新節目騰出黃金檔期。
萬事俱備,隻差最後簽約蓋章。
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殷總,省台節目采購部的王主任電話,說是有緊急事情。”
殷明珠心頭微微一跳,生出不好的預感。她拿起聽筒,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王主任,你好。是合同細節還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嗎?”
電話那頭的贛省電視台王主任,語氣全然冇有了前兩天敲定合作時的熱情和爽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為難,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疏離:“殷總……這個,實在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打擾您,關於我們之前談好的那個新節目合作……唉,出了點狀況。”
殷明珠的眉頭瞬間蹙緊:“狀況?王主任,我們不是已經把所有細節都敲定了嗎?連播出時段都預留好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質問。
“是……本來是板上釘釘的事。”王主任的聲音更加窘迫。
“但是……台裡領導層剛纔臨時開了個緊急會議,重新評估了近期的一些……呃……合作風險和市場風向。認為這個專案……在現階段可能……存在一些不確定因素,需要……暫緩推進。非常抱歉,殷總,這實在是台裡的集體決策……”
又一次的“集體決策”話術,與之前藍台的拒絕理由不謀而合。
“暫緩?”殷明珠的心猛地一沉,聲音也冷了下來。
“王主任,我們明珠傳媒的實力和這檔節目的質量,你們是充分認可的!合同就在眼前,你們之前的態度可不是這樣!什麼叫‘不確定因素’?什麼叫‘市場風向’?請你說清楚!”
一股怒火開始在她胸中升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王主任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一點“交底”的意味:“殷總,您……您最近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什麼人?尤其是……鵬城的那位?”
他頓了頓,似乎怕她不明白,又補充道:“就今天上午,我們這邊剛得到確切訊息,世紀集團的陸總,大手筆給了藍台那邊一個‘小天才’的千萬級冠名大單!”
“這訊號……太強烈了!”
“現在整個圈子都在傳,陸總對藍台‘很滿意’。”
“您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敢……頂風跟明珠傳媒簽大合同?“
“台裡領導也是冇辦法,壓力太大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一千萬的廣告投放,誰不想要?”
“你們的節目策劃的是很不錯,但要是因此得罪了陸總,那損失……我們不敢賭啊!”
“陸陽!”殷明珠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比深秋的寒風更刺骨。
原來是他!
又是他!
為了對付她,他竟然不惜用如此**裸的資本手段,直接給藍台的趙某送上一份“厚禮”,用金錢買斷她其他可能的生路!
這哪裡是“輕微出手”?
這分明是要將她明珠傳媒在國內的渠道徹底堵死!
“所以,就因為姓陸的給了藍台一千萬,你們就要毀約?連合同都不敢簽了?”殷明珠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濃濃的諷刺和憤怒。
“殷總,您消消氣……”王主任試圖安撫。
“這……這真不是我們想毀約,實在是……形勢比人強啊。”
“我建議您……要不,還是……服個軟?”
“陸總那人,圈裡都傳,年輕氣盛,手腕強硬,確實……不太好說話。我們這些小廟,真的惹不起。”
服軟?
向陸陽低頭?
殷明珠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她強壓著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怒火,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微微發顫。
“我明白了,王主任。這不是你的錯,你們有你們的難處。”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鐵塊,擲地有聲。
“但是,讓我向陸陽服軟?絕無可能!明珠傳媒,就算失去所有電視台的合作,也垮不了!無非是路走得慢一點,錢賺得少一點!我就不信,他陸陽能一手遮天,永遠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她不等對方再說什麼,“啪”地一聲,重重扣下了電話。
聽筒撞擊機座的脆響在突然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殷明珠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因憤怒而漲紅,手指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巨大的挫折感和被資本碾壓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冇。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桌上的另一部電話,幾乎是毫無間隙地再次尖叫起來。
殷明珠盯著那不斷閃爍的指示燈,如同盯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伸手接起。
聽筒裡傳來的,是一個她曾經熟悉無比、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諷刺的聲音。
“喂?明珠姐?是我呀,思琪!”
電話那頭的許思琪,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刻意營造的、摻了蜜糖般的親昵,彷彿她們好朋友之間從未有過裂痕,更不存在此刻背後捅來的冰冷一刀。
“明珠姐?怎麼不說話啦?最近是不是太忙啦?”許思琪的聲音輕快得刺耳。
殷明珠深深吸了一口氣,胸中翻湧的怒火和屈辱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儘。
她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細微的刺痛感讓她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窗外的陽光此刻不再是刺眼,而是帶著一種灼人的惡意,烤炙著她的神經。
殷明珠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鑿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飾的譏諷,“我知道是你,怎麼,是特地打電話來看我笑話的嗎?看看我殷明珠被陸陽逼到牆角,被各大電視台拒之門外,狼狽不堪的樣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