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智頹然跌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剛纔的暴怒彷彿抽空了他的力氣,隻剩下後怕和深深的無力感。
引入陸陽對抗李家?
這簡直是驅虎吞狼,不,是引狼入室!
李家父子雖然強勢,覬覦上市公司控製權和VCD合資公司的影響力,但李家父子的手還伸不到聯響控股集團內部來。
李家的根基在港城,李家的影響力需要通過上市公司董事會和合資公司董事會來施展,柳智自認憑藉母公司控股地位和多年經營,尚能周旋、製衡他們。
可是,姓陸的小子這一招,是釜底抽薪,是要直接染指他柳智權力根基的腹地!
“不行……絕對不行……”柳智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堅決的抗拒。
讓陸陽入股聯響控股?
那跟把一部分家門的鑰匙交給一個居心叵測的強盜有什麼區彆?
他柳智在聯響內部說一不二的地位,將受到根本性的挑戰!
國科院那邊會怎麼看他?
那些依靠著“職工持股會”利益、團結在他周圍的元老和核心骨乾們會怎麼想?
人心一旦散了,隊伍就徹底不好帶了。
柳智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忿怒。
姓陸的這小子哪是談判?
這分明是看準了他被李家逼到牆角、內外交困的窘境,落井下石,提出一個他幾乎不可能接受、卻又直指要害、讓他方寸大亂的條件!
“好你個陸陽……真是好算計!”柳智咬牙切齒,眼中寒光閃爍,“你這是要逼死我老柳啊!”
他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窗外的京城華燈初上,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拒絕陸陽?
那意味著徹底關上這扇“可能”對抗李家的門。
儘管這門後可能是更凶險的陷阱。
他需要獨自麵對李超人父子在上市公司和聯響數碼兩線的巨大壓力,國科院內部若有不滿的聲音與李家內外呼應,後果不堪設想。
接受?
那更是萬萬不能!
這是飲鴆止渴,是自毀長城!
就在柳智內心天人交戰,被陸陽這“直搗黃龍”的狠辣提議攪得心緒不寧、進退維穀之際,桌麵上的另一部紅色專線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那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柳智心頭猛地一跳。
這部電話,直通國科院主管領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整理了一下表情,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柳智同誌,關於港資長實舉牌,以及近期聯響股價的劇烈波動,還有……一些關於集團未來股權架構的討論,院裡需要你儘快、詳細地彙報說明。”
柳智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訊息,怎麼傳得這麼快?!
國科院,果然已經在關注了。
陸陽這一拳還冇落下,李家帶來的風暴還在持續,而來自頂頭上司的質詢,已經先一步到了。
風暴的中心,已然從港交所的電子屏,轉移到了這間掌控著聯響帝國命脈的辦公室。
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如同冰冷的鐵錘,一下下敲打在柳智緊繃的神經上。
他緩緩將紅色專線電話放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色,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浸濕昂貴的真皮扶手。
“老柳啊,還有件事情,據聞南方鵬城有一家世紀集團的民間資本,有意想要入股你們的聯響控股集團,還有謠傳說你們雙方已經有了初步接觸,具體情況還未知,也冇見你們來彙報,但目前國科院內部可是也有人在討論此事,老柳,咱們可多年老朋友,你是當年聯響的創始人之一,也是現在聯響改革的先鋒大將,你怎麼看?”
國科院這位老領導,以上這段很平平常常的問話,此刻正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他最敏感、最恐懼的神經叢。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與陸陽那充滿試探與算計、甚至帶著被羞辱性質的秘密接觸,竟然這麼快就捅到了國科院高層!
速度快得令人窒息,訊息傳遞的路徑精準得令人膽寒。
“陸陽!一定是姓陸的這小王八蛋!這個陰險狡詐的東西!”柳智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怒火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那個姓陸的年輕人故意放出風去,將“入股聯響控股集團”這個石破天驚的提議捅到了國科院!
其用心之險惡,不言而喻——就是要借國科院的手,逼他就範,或者至少,讓他柳智在國科院領導心中留下“私下接觸、意圖不明”的負麵印象,製造他與上級之間的裂痕。
他剛剛在電話裡對老領導說的那些違心之言——“改革有必要,但也不宜過快……”,此刻回想起來,像吞了一隻蒼蠅般噁心。為了阻止陸陽這個“野蠻人”染指聯響的命脈“控股集團”,他竟然不惜壓下自己內心深處渴望加速改革、鞏固權力的真實想法,說出了近乎保守倒退的話!
這簡直是對他半生奮鬥理唸的背叛!
而更讓他心涼的是,老領導雖然表麵上認同了他的“顧慮”,卻明確指示:要談!而且要按“港城李家模式”談,讓世紀集團成為上市公司聯響集團的股東,此事成了,便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成,由母公司聯響控股集團來作為融資主體,引入外部資本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國科院高層對於引入資本,哪怕是陸陽這樣的“危險分子”,態度是開放甚至有些積極的!
老領導那句“聯響要發展壯大,穩固國內PC業務頭把交椅的地位……離不開國內與國外資本的支援,你老柳當初可是最支援的”,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本想借國科院的力量抵擋陸陽伸向控股集團的魔爪,結果國科院的態度,反而成了推動陸陽進入公司董事會的助力!
巨大的挫敗感和更深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柳智。
他頹然跌坐回寬大的座椅裡,彷彿被抽掉了脊梁骨。
窗外京城的華燈初上,璀璨的光暈落在他疲憊而陰沉的臉上,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焦慮。
一個李超人,一個李則楷,父子聯手,在上市公司裡已經擁有了舉足輕重的發言權,足以攪動風雲,挑戰他的權威。
如今,國科院又傾向於再放進來一個陸陽……這三個猛獸,無論哪一頭都覬覦著他手中的權力,覬覦著聯響這艘他傾注畢生心血的巨輪。
“驅虎吞狼?引狼入室?我現在簡直是坐在一個火藥桶上,周圍全是點燃引信的豺狼虎豹!”柳智痛苦地閉上雙眼,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陸陽這一手“泄密”加“獅子大開口”,徹底打亂了他的陣腳,將他推向了更險惡的境地。
他不僅要麵對李家父子在資本市場的步步緊逼,還要應付來自頂頭上司國科院的壓力,更要提防陸陽這個看似“應邀而來”、實則圖謀更甚的“攪局者”。
怎麼辦?
拒絕陸陽進入上市公司?
國科院那邊明確表達了支援接觸的態度,強硬拒絕等於違背領導意誌,自毀長城。
同意陸陽進入?
那無異於在自己的董事會裡又埋下一顆威力巨大的定時炸彈,與李家父子形成三足鼎立的混亂局麵,他的控製力將被進一步稀釋。
更可怕的是,那小子真正想要的是控股集團!
他現在退而求其次進入上市公司,誰能保證這不是他的跳板?
一旦讓這姓陸在上市公司站穩腳跟,與李家形成某種微妙的牽製或……勾結?
他柳智還有翻盤的餘地嗎?
柳智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紊亂,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他沉重的心跳聲。
巨大的壓力如同看不見的磨盤,碾軋著他的神經。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辦公室牆上那幅巨大的“聯想控股及旗下公司股權架構圖”,視線最終死死鎖定在代表“職工持股會”35%股權的那一塊區域。
毫無疑問,這是他個人權力的核心基石。
“敵人的敵人……”柳智眼中閃過一絲掙紮,隨即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取代。
他需要一股力量,一股足以在短時間內製衡甚至壓製李家父子的力量,讓他贏得喘息之機,重新穩固陣腳,哪怕這股力量本身也包藏禍心,但至少,可以為他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秘書略顯緊張的聲音傳來:“柳總,鵬城世紀集團總裁辦剛剛發來正式函件,陸陽先生接受邀請,將於後天下午抵達京城,希望能與您會麵,就‘雙方共同關心的事宜’進行深入交流。”
柳智的身體瞬間繃緊,瞳孔微縮。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強勢!
陸陽,這個他此刻最不想麵對卻又不得不麵對的“攪局者”,已經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罷了,此時想再多已經冇用,人是自己主動聯絡的,不管有冇有包藏禍心,也要等雙方見完麵,坐下來談過以後才知道結果。
鵬城,世紀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陸陽俯瞰著腳下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這麼說,老柳那邊不僅冇被嚇退,反而通過國科院遞了台階,請你這位‘陸總’去京城‘詳談’?”魏舒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嗯。”陸陽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光芒。
“看來李超人父子給他的壓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大到讓他連我伸向控股集團的‘刀子’都敢考慮先接住,哪怕隻是虛與委蛇。”
“那你真打算去?就為了噁心李家父子?”魏舒挑眉問道。
她知道老闆的心思絕不止於此。
陸陽輕輕搖頭,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無形的棋盤。
“噁心他們隻是順手為之,李家父子入股聯響,看中的是它作為內地PC龍頭的平台價值和在VCD專案上的潛力。”
“而我……”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我看中的,是老柳手裡另一張牌,一張他可能自己都冇意識到有多大價值的牌。”
魏舒立刻會意,眼中精光一閃:“大中電器!北方市場的橋頭堡!”
她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戰略圖景:“拿下大中,配合我們的世紀電器廣場在南方和東部的佈局,立刻就能對國美、明珠這些對手形成戰略半包圍,聯響當初投資大中,更多是財務投資和渠道嘗試,根本冇用心經營,這塊業務在他們手裡是雞肋,但到了我們手裡,就是打通全國電器零售脈絡的關鍵一環!”
“冇錯。”
陸陽讚許地點了點頭,“聯響控股集團的股權?現在去碰那是火中取栗,時機未到,代價太大。但大中電器這塊肥肉,現在正是趁火打劫……哦不,是‘戰略合作’的最佳時機。
老柳現在焦頭爛額,李家父子虎視眈眈,國科院態度曖昧,他需要外援來穩住陣腳。
而我們,可以成為他這個‘外援’。”
“所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魏舒已經完全明白了陸陽的全盤計劃。
“對。”陸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我去京城,在明處。高舉‘入股聯響集團、共抗李家’的旗號,把聲勢造足,給李家父子上足眼藥,讓他們知道,這趟渾水我陸陽蹚定了,聯響的董事會不再是他們父子可以輕易拿捏的,談判桌上,我會表現得‘顧全大局’,可以在入股比例、董事會席位這些‘麵子’上做些讓步,甚至承諾幫助他老柳製衡李家。”
“而我在暗處。”魏舒介麵道。
她嘴角也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
“私下接觸老柳,或者他信任的核心人物。
我們的核心條件就一個:聯響控股必須將其持有的大中電器全部股份,乾淨、徹底、無任何附加條件地按照市場價轉讓給世紀集團!
並且,聯響及旗下所有公司,永久性退出電器連鎖零售領域,將下遊終端渠道完全交由世紀集團整合運營。
作為交換,我們在上市公司層麵會給予他最大限度的支援,對抗李家。”
“正是如此。”
陸陽滿意地靠回椅背,“老柳現在最怕的是失去對聯響的控製權,李家父子是明麵上的威脅,國科院的態度是潛在的變數。”
說罷,抬起手來打了個響指:“我們幫他暫時頂住李家的壓力,讓他能集中精力穩住國科院和內部,這個‘交易’,對他而言有極大的吸引力。
至於大中電器?
大中電器在他眼裡,遠冇有控股集團的股權和上市公司的控製權重要。
用一塊他並不真正重視的‘邊角料’,換取一個強力盟友在覈心戰場的支援,這筆賬,他應該會算。”
魏舒站起身,眼神堅定:“明白了,老闆。“
“我立刻著手安排京城暗線的接觸,人選和方案我會親自擬定,保證在你正式談判開始前,把大中的底牌摸清,把條件遞到老柳的耳邊。”
“好。”陸陽也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這場戲,台前幕後,都要唱好。李家想摘桃子?老柳想驅虎吞狼?嗬……那就看看,誰纔是真正的獵手。
通知下去,準備專機,明天飛京城。
這場‘鴻門宴’,我陸陽,赴定了!”
鵬城的夜色漸漸籠罩,但世紀集團頂樓的燈光依舊明亮,一場圍繞著京城聯響的資本與權力的暗戰,隨著陸陽的北上,正悄然拉開更激烈,更複雜的序幕篇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