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開記憶的迷霧,就在今年秋天,鎮上將進行一項重大的教育資源整合計劃。
他曾經就讀的廠辦子弟中學,因生源流失、經費短缺,即將與鎮上的第二十五高階中學合併。
兩校師生將統一遷入二十五高階中學那個更大的校園。
難怪下午在操場醒來時,那環境既熟悉又陌生。
那片場地,承載的不僅是他三年的青春,更是一個時代變遷的縮影。
兩所背景各異的學校驟然合併,管理架構必然重組,後勤服務也將出現真空。
其中一個看似不起眼、實則舉足輕重的空缺,就是學校小賣部的承包權!
他縱然懷揣著超越時代二十多年的遠見,眼下,他也隻是個十八歲的少年,身無分文,人微言輕。
若想空手套白狼去搏擊風浪,無異於癡人說夢。
而學校小賣部,門檻低,現金流極快,操作相對簡單。
更關鍵的是,它就在他每日活動的範圍之內,便於他「近水樓台先得月」。
眼下最大的難題,是如何讓觀念傳統、隻求安穩的父母,意識到這其中蘊藏的驚人機遇,並有勇氣去爭取這個承包權。
李雲景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躺了許久,直到激盪的心緒漸漸平復。
夕陽透過窗戶上泛黃的塑料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無數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他這才站起身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踱步。
過了一會兒,李雲景重新坐回床沿,用雙手用力搓了把臉,彷彿要將紛亂的記憶理順。
重點,必須抓住重點!
如何才能讓家裡拿下小賣部的承包權?
這是眼下最關鍵的難題。
「對了!」
「冇有暗箱操作!」
當二十多年前的記憶碎片逐漸拚湊完整,李雲景的眼睛驟然亮起,如同暗夜中點燃的火把。
「前世那個最終承包小賣部的人,好像隻是個美術老師的家屬……」
他喃喃自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意味著,當時根本冇人意識到這個小賣部的價值,更冇有高層插手乾預。
想到這裡,他的心一陣抽痛。
那隻「會下金蛋的母雞」何止是賺錢!
在物質開始充裕的九十年代,壟斷了全校數千學生日常消費的小賣部,簡直就是一座無人看守的金山!
而當時,包括他父母在內的絕大多數人,卻對此視而不見。
這是一個認知決定命運的時代。
在東北這座重工業城市,大型國企如同參天巨樹,蔭庇著數以萬計的職工家庭。
除了少數擁有農村戶口的人,幾乎所有人都被編織進計劃經濟的巨網中。
頂替父輩進廠,拿鐵工資,享受勞保,這就是一代人既定的人生軌跡。
在這裡,「單位」就是一切:是身份,是保障,是榮耀,也是無形的枷鎖。
「做生意」這三個字,在端慣了鐵飯碗的國企職工眼中,幾乎與「不務正業」畫等號。
大家習慣了按月領工資,在廠辦食堂吃飯、澡堂洗澡、醫院看病,孩子在廠辦學校讀書。
這種全方位的保障在帶來安定感的同時,也悄然束縛了人們的思想。
但思維的牢籠,終究關不住人們對財富的嚮往。
若能突破重圍,成為像鎮上傳奇人物馬致富那樣的「百萬富翁」,即便是最固執的老工人,提起時也會流露出敬畏。
真金白銀的力量,遠勝任何空洞的口號。
「正是這種普遍的認知侷限!」
李雲景豁然開朗,「讓所有人都忽略了二十五中合併後,那個五十平米小賣部蘊含的巨大商機!」
他想起前世,鎮上有那麼多「有門路」的人,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升遷和緊俏物資上,竟無一人注意到校園裡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最後,這塊肥肉輕而易舉地落在一個普通教師家屬手中,讓一個清貧的家庭在短短幾年內實現了階層躍遷。
他就有一種要吐血的感覺!
這真是天上掉餡餅,白撿的生意!
「機會!」
「這是為我們家量身打造的機會!」
李雲景猛地站起身,一股久違的激情在胸腔澎湃。
他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懵懂度日,不能再眼睜睜看著父母在未來為生計發愁。
「必須爭取!」
「一定要說服父母!」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個充滿機遇的藍海時代,隻要敢想敢乾,敢於打破思維的桎梏,就一定能收穫豐碩的果實!
推開薄薄的木板門,廚房裡飄來炒菜的香氣和鍋鏟碰撞的聲響。
那是家的味道,是他誓要守護的溫暖。
李雲景邁步走進更加狹小的廚房。
母親賀玲正背對著他,在煤氣灶前忙碌。
今年剛滿四十的她身段依然苗條,素色的確良裙子外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烏黑的頭髮簡單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
看著母親挺拔的背影,再想到記憶中她因操勞而日漸佝僂的身形和早生的華髮,李雲景鼻尖一酸,心中湧起無限酸楚和更堅定的決心。
「媽,我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上前端起母親剛炒好的一盤肉絲炒豆芽。
肉絲不多,豆芽占了絕大部分,但在當時已是不錯的菜餚。
「快了吧?」
母親頭也冇回,隨口答道:「這個點,你爸也該下班了,估計正騎著車子往家趕呢。」
「哦!」
李雲景點點頭,漫不經心的迴應了一聲。
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接下來如何說服父母上了。
「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忙乎完了,賀玲側過頭,用圍裙擦著手,眼裡帶著詫異:「你小子今天怎麼想起問你爸了?」
李雲景望著母親年輕姣好的麵容,咧嘴露出白牙:「等爸回來,我給你們開個家庭會議,說說咱家的發展大計!」
「小小年紀,你懂什麼!」
賀玲被兒子這副小大人樣逗樂了,習慣性地笑罵,「還發展大計?小心你爸聽見了,嫌你不務正業,又該收拾你了!」
李雲景也不爭辯,利落地把炒豆芽和燉土豆芸豆端到裡屋的圓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