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進大院門,就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從自家方向飄來,比平時做飯的香味要濃鬱和複雜得多。
他加快腳步,推開家門,隻見父母竟然都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著,鍋鏟碰撞聲、油炸食物的「滋啦」聲不絕於耳。
「嘿!好傢夥!」
李雲景好奇地探頭往廚房裡一看,頓時眼睛一亮:「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怎麼做這麼多硬菜!」
隻見灶台上擺著好幾樣平時難得一見的食材。
一隻褪乾淨毛、被剁成塊的大公雞;一條寬厚、銀光閃閃的渤海灣大刀魚,正在被父親收拾;一小盆新鮮的豬排骨;還有兩隻醬好的深紅色豬耳朵,散發著誘人的醬香……
這陣仗,堪比過年!
「兒子!好訊息!」
「二十五中的小賣店,被咱們家承包下來了!」
李洪峰正熟練地刮著刀魚鱗,聽到兒子的聲音,回過頭來,臉上洋溢著抑製不住的喜悅和自豪,哈哈大笑說道:「今天下午我剛去學校把合同簽了!三年!往後三年,那店就是咱們家的了!」
「回來了?」
賀玲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咦,這什麼?」
「媽,魚!」
李雲景把塑料桶提起來:「合同簽好了呀!」
聽說大事成了,他心裡十分高興。
「喲!這麼多!」
賀玲擦擦手走過來,接過袋子往裡一看,眼睛立刻亮了:「還都是活的!哪兒來的?」
「下午跟同學去橋下抓的。」
李雲景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賀玲把魚倒進洗菜池,十三條魚在池子裡撲騰,濺起一片水花。
最大的那條胖頭魚足有半斤多重,在池子裡橫衝直撞。
「這條可真肥!」
賀玲抓起那條大魚,掂了掂分量,「晚上咱們再加個菜,大的燉湯,小的醬燜。今晚有口福了!」
「好!」
李雲景聽到這話,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更多精力都放在了合同上麵。
他冇想到父親辦事這麼利索,不聲不響就把這件大事敲定了。
「爸,合同呢?我看看!」
他按捺住激動,趕忙追問。
賀玲一邊炒菜一邊應道:「擱臥室桌子上了。」
「爸媽你們先忙!」
李雲景一個箭步衝出廚房,像陣風似的捲進臥室。
舊飯桌上,果然攤著一份摺疊的合同紙。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捧起來展開。
藍色鋼筆字,工整清秀,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端正感。
合同簡單明瞭:承包二十五中小賣部,期限三年,從1990年6月25日起。年租金兩千元整。到期有優先續約權。
落款處蓋著鮮紅的「東山鎮第二十五中學」公章,旁邊是父親李洪峰龍飛鳳舞的簽名,還有個清晰的紅色指印。
「三年!一年才兩千!」
李雲景眼睛亮了。
這租金便宜得離譜!
就算按他最保守的估算,扣除租金,小賣部每年也能給家裡掙好幾千塊。
這在九十年代初,足以讓一個工人家庭翻身了。
他轉念一想,又有些遺憾。
這隻「下金蛋的母雞」,收入雖然穩定,但是積累財富還是太慢。
半年後,有個機會,李雲景需要集中所有資本去搏一把。
他還要想辦法從其他地方搞點錢才行!
「等小賣店張羅完了,我還要給自己謀個經濟來源才行!」
他在心裡盤算著。
放好合同,李雲景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這麼大事,怎麼能冇酒?
他跑回自己屋,從抽屜角落摸出攢下的兩塊錢零花錢,揣進褲兜就往外衝:「爸媽,我出去一趟!」
一溜煙跑到東山腳下的小賣部。
店主王叔正搖著蒲扇乘涼。
「王叔,買兩瓶啤酒!」
「喲,小景啊!給你爸買酒?」
王叔笑著接過兩塊錢。
這年頭鎮上隻有本地啤酒廠產的綠玻璃瓶啤酒,五毛錢一瓶,還得交五毛瓶子押金。
「嗯!給我爸買酒!」
李雲景記得清楚,小時候冇少撿瓶子換冰棍。
「拿好了啊!明天記得把瓶子送回來退押金!」
王叔叮囑了一句。
「好嘞!」
李雲景抱著兩瓶冰涼的啤酒慢慢往回走。
瓶身透出的涼意,像他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他把啤酒「哐當」放圓桌中央,又盛了三碗米飯,擺上三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
開啟14寸黑白電視機,裡頭正放動畫片,他心思卻全不在上麵。
半小時後,滿屋飄香。
「雲景,端菜!」
賀玲在廚房喊。
「哎,來啦!」
李雲景衝進去,灶台上六個硬菜。
醬燉刀魚油亮噴香,鮮蘑燉公雞湯汁濃鬱,芸豆土豆燉排骨爛糊油潤,涼拌黃瓜豬耳朵清脆爽口,醬燜胖頭魚,胖頭魚湯。
這陣仗,快趕上過年了。
他小心翼翼把菜端上桌。
「咦?這酒哪來的?」
李洪峰洗完手過來,一眼看見啤酒:「我冇買啊。」
「爸,」
李雲景嘿嘿一笑,帶著點小得意,「今天咱家大喜日子,我用自己的零花錢買的。」
「大家都得喝點,好好慶祝慶祝!」
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
「好小子!」
「真出息了!」
「知道給你爹買酒了!」
李洪峰臉上笑開了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兒子肩上:「行!今天破例,咱們一家三口都喝點!」
李雲景麻利地抄起瓶起子,「砰」、「砰」兩聲撬開瓶蓋,白色泡沫瞬間湧了出來。
他先給父母的兩個搪瓷缸斟滿金黃色的液體,又給自己倒了小半缸。
「哎喲,你個半大小子少喝點!」
賀玲趕緊攔,「倒這麼滿乾什麼?」
「算了算了!」
李洪峰大手一揮,「今天高興,讓他喝一杯,不礙事!」
昏黃的燈光下,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
醬燉刀魚油亮,鮮蘑燉雞飄香,排骨爛糊,涼拌豬耳朵清脆爽口,胖頭魚的鮮美……
這頓晚餐的豐盛程度,在李家平時的餐桌上極為罕見。
在這個物資尚不充裕的年代,如此「奢侈」的一餐,簡直是多少家庭夢寐以求的生活。
李雲景舉起沉甸甸的茶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