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有彪的提議，趙亮說道：“我常常在報紙上看到這‘衛星田’，但還真沒親眼見過。今兒個，咱們也漲漲見識。”
齊主任附和道：“是該開開眼界，一起分享下農民兄弟的革命成果。”
張有彪指著前方道：“咱們從這走，這裡有條小道，直通地裡。”
在張有彪的帶領下，眾人沿著一條小道前行，走出百米遠後，來到地頭。
隻見地裡栽種著密密麻麻的土豆稭稈，許多葉子開始枯黃，唯有最上方或者邊緣葉子好帶著一些綠色。
張有彪指著地上的土豆稭稈說道：“領導，你們看這裡，像這一窩土豆，都是雙株苗，稭稈都比原先的粗壯，還多出一株，結出的土豆肯定多。”
齊主任一邊觀察一邊問道：“往年一畝能產多少？”
張有彪回道：“大概四百到六百斤的樣子。但是今年這種雙株很多不說，還進行了密植，所以產能估計能到一千斤以上。”
然而他沒注意到的是，此刻的趙亮跟白立剛、嶽鵬舉三人麵色難看。
趙亮望著每三窩土豆，中間就有一株完全枯死的；或者是雙株苗中，一株帶著翠綠，株已經完全枯死的土豆稭稈，在看到地麵明顯不久前翻動後，新舊土色不一的痕跡，暗道：“難道這些人瘋了嗎？這明顯是硬塞回去的啊！要是旁人可能發現不了，但我們可是公安吶！”
他不死心，走著往前看了看，發現皆是如此，暗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他回頭看向白立剛跟嶽鵬舉，發現嶽鵬舉點燃一支香煙，站在地塊邊緣抽著，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後，對方強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而趙亮看到嶽鵬舉的笑容，從中感受到了一種悲傷，一種無力感，甚至脊背在大熱的夏天，感受到了一陣刺骨的寒冷。
趙亮扭頭看向不遠處的白立剛，發現他怔怔的望著地麵，麵臉的不可置信。
也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白立剛猛的擡頭看向這邊，隨即嘴角動了動，最終撇過頭去。
趙亮頓時心裡“咯噔”一下，看了眼滔滔不絕介紹的張有彪，發現他臉上也有幾分忐忑，他頓時暗暗心驚。
他直起身子說道：“張支書，時間不早了，這‘衛星田’也看了，案子還有很多細節需要調查，我們就不打擾了。”
張有彪自然巴不得他們趕緊離開，便說道：“其實現在真看不出啥來，等過幾天收割，挖出來的時候。整塊地鋪滿土豆的時候，纔好看。到時候歡迎領導前來視察，吃頓新土豆。”
趙亮點點頭，應道：“一定一定！”
回隊部的時候，趙亮的腳步明顯比之前沉重，但是卻快了幾分。
就在趙亮車子啟動離開，嶽鵬舉剛坐上摩托車，白立剛啟動車子的時候，張有彪突然開口問道：“嶽副所長，請問下，我啥時候能接三娃子回家？”
嶽鵬舉沉吟道：“我現在也說不準。這樣吧，我會在案子有進展的時候，給你發電報，或者派人來通知。”
張有彪麵色痛苦，“現在天氣這麼熱......”
嶽鵬舉打斷他的話說道：“放心，我們有專門的儲存室，不會腐爛的。”
張有彪這才點點頭，他突然深深彎下腰：“拜託嶽副所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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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鵬舉連忙跳下車，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張支書，破案是我的職責所在，可當不得這樣。”
張有彪輕聲道：“謝謝！”
嶽鵬舉拍了拍他的肩膀：“節哀！”
說完，他跨上摩托車，對白立剛說道：“走吧！”
摩托車啟動，嶽鵬舉瞥見張有彪收手抱拳，沖著他們拜了一下。
摩托車沿著來時路前進，路過一塊玉米地的時候，白立剛看了眼，隨即扭頭大聲道：“鵬舉，那塊地......”
未等他說完，嶽鵬舉立即大聲打斷他的話：“指導員，注意前麵轉彎。”
白立剛立即回頭看向前麵，耳邊傳來嶽鵬舉的聲音：“指導員，你說咱們街道辦是不是也要搞土高爐了？上麵不是在提倡‘大踏步前進，跨越式進步’嗎？”
白立剛聞言，渾身一震，就連三侉子也是一個不穩，快速拐了一下。
坐在車鬥的趙虎林詢問道：“白指導員，您沒事吧？”
白立剛回道：“沒事兒，那裡有個石子，前輪拐了一下。”
而事實上，此刻他的心亂如麻，暗暗想到：“鵬舉看出來了，他剛纔在提醒我，現在上級在提倡大前進！儘管那是造假，但是不能說！”
他回想到趙副局長的臉色，以及在地頭的那一眼，頓時明白過來：“趙副局長是老偵查員了，他應該也看出作假痕跡了，隻是沒吭聲。因為這是絕大多數人原意看到的，唯有齊主任和趙虎林是真的沒看出來。”
坐在後座的嶽鵬舉扭頭看向地裡勞作的人們，眼神空洞，腦海中不斷翻騰，各種念頭接踵而來：“這就是大‘放衛星’，‘浮誇風’盛行的年代。明知道那些是作假的，可是誰能夠站出來呢？我嗎？”
想到自己一封真實報告寫出，也許到不了部裡，市局就已經有人對他隔離審查了，一幅畫麵出現在腦海：
一個麵容嚴肅的人，坐在對麵，義正言辭道：“嶽鵬舉同誌，請注意你的政治立場。現在全國都在大踏步前進，你不能拖後腿，不能開歷史的倒車。”
然後自己被革職，送去勞教。父親被迫下崗，隨時接受街道辦的教育，妹妹不能上學，弟弟跟弟媳離婚劃清界限。
想到這裡，嶽鵬舉頓時打了個哆嗦，暗道：“‘難得糊塗’啊！眾人皆醉我獨醒，真的很痛苦。明知道是錯的，可是......你必須得跟著錯，這是時代洪流，誰也扛不住！我不是聖人，有家人需要照顧！”
就在他一路胡思亂想中，一行人來到桃條衚衕派出所的大院，三侉子駛入，就看到趙亮跟齊主任站在台階上抽煙。
齊主任笑著說道：“趙副局長，我跟趙虎林就回去了，有需要，就派人通知一聲。”
趙亮說道：“今兒個謝謝二位配合了。”
齊主任擺擺手，帶著趙虎林離開。
趙亮看向兩人，見他倆都麵色沉重，嘆息一聲道：“有些事兒你們應該明白，爛在肚子裡比較好！咱們的本職工作是守衛一方平安，保證社會安全。”
兩人齊齊應是。
趙亮說道：“我剛問了，孟所長還沒回來，咱們去一趟那邊看看吧，坐我的車。”
說著，邁步走向吉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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