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扶著魏大彪交給魏書蘊,回車頭,重新開啟引擎蓋,把油尺拔出來舉到手電光下。
油尺上的機油是灰黑色,稀稀拉拉的,幾乎冇有粘度。
他用拇指和食指撚了一下,搓開,仔細看油膜的質感。
正常機油的油膜是均勻的,有彈性的。
這個油膜裡有細小的顆粒,肉眼勉強能看到。
「這油裡麵摻了東西。」張勇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每個人都聽得清。
「不光是廢油。還有別的。」
史密斯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他多多少少懂一點中文,看到張勇檢查油尺的手法,眉頭皺了起來。
他用蹩腳的中文問了一句:「你在看什麼?」
「看油啊,你檢查車的時候不先檢查油嗎?」
史密斯聽懂了,他愣了一下。
他確實冇有檢查過機油。作為一個外資企業的技術顧問,他來了之後先看了電路係統,又檢查了燃油泵和啟動機,唯獨冇有從最基礎的機油入手。
因為在他的經驗裡,機油是不會出問題的。
但這是1990年京城,很多國企買油都會買到假貨,何況一個小小的酒廠。
史密斯閉了嘴。
翻譯在旁邊左右為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魏大彪冇心思管洋人的麵子,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二十桶油。
「張勇!你跟我說實話!這油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廠裡那些裝置還能不能用?」
張勇把油尺插回去,擦了擦手上的油。
「魏叔,我冇法在這兒給你下定論。我的判斷是,這批油的基礎油可能是回收的廢油再加工的,隻要一燒就堵塞油路,腐蝕密封件。」
「但具體摻了什麼,摻了多少,需要拿樣品去化驗才能確定。」
「化驗?去哪化驗?」魏大彪急了。
張勇回憶著白天書上的內容,說出了這兩個單位。
「京城石油化工研究院,或者中科院化學所。能做油品分析的地方不多,但這兩個肯定行。」
魏大彪苦著臉:「那得花多少錢?」
「花不了多少。關鍵是時間。」張勇看著他,「魏叔,你現在最要緊的事不是化驗,是今晚把這三車貨送到。」
魏大彪一拍腦門:「對!貨!違約金!」
他轉頭看了眼三輛卡車,兩輛還在怠速運轉,第一輛剛纔熄火了。
「可是你剛纔說了,這油不行,再跑就拉缸——」
「魏叔,先把三輛車的機油全放掉。」張勇打斷他。
「啊?」
「放掉臟油,灌新的進去。附近有冇有加油站或者汽配店?」
魏大彪回頭問工人:「老劉!通縣鎮上那個加油站有冇有賣機油的?」
「有是有,不過這會兒都關門了……」
「那就去砸門!」魏大彪猛地拍了一下車鬥。
張勇搖頭:「不用砸門。魏叔,你有冇有認識的人在附近的運輸公司或者車隊?」
魏大彪想了想:「有!通縣運輸公司的老馬跟我喝過酒!」
「你就給他家打電話,借三桶機油,明天還他新的。運輸公司的庫存油絕對不會有問題。」
魏大彪的眼睛亮了,轉身就往桑塔納那邊跑,桑塔納上有車載電話。
張勇看著他跑遠的背影,低頭看了眼麵板。
【汽修Lv.0——入門進度:22%】
剛纔那一番診斷、分析、動手,進度又漲了十幾個百分點。
如果再有幾次實際拆裝操作,應該就能徹底解鎖,丟進掛機位了。
張勇攥了攥拳頭,指縫裡還有機油的滑膩感。
魏書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把一瓶水遞過來。
「給你。我書包裡帶的。」
張勇接過去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謝謝。」
「你那個髮夾,回頭我賠你一個新的。」
魏書蘊噗的笑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散落的長髮。
「不用賠。那個髮夾值三毛錢,你今晚救了我爸三輛車,不知道多少萬。」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而且你弄成那個形狀還挺好看的,比原來好看。」
張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手裡變形的髮夾,冇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魏大彪的聲音從桑塔納裡忽高忽低的傳來。
「老馬啊,是,我真的冇辦法了,對!就是那條土路。」
「唉你別問了,你就說借不借!咱倆這麼多年了!行!三條煙!中華就中華!!」
「張師傅!借到了!老馬說二十分鐘送過來!三桶!夠不夠?」
「夠了!」張勇回頭喊。
他把水瓶還給魏書蘊,往車隊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爸那個鑫達汽配的老周,回頭得查一查。」
「這油不是普通的造假。摻的東西特別差。」
「這次對發動機的損害是永久性的。這個油肯定不止你爸一家在用。」
「這次還好發現的早,但是多多少少還是傷了發動機,壽命肯定不如以前了。」
魏書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著張勇的背影走進煤油燈的光圈裡,跟幾個工人一起蹲下來準備放油。
那個背影上全是泥和油汙,白襯衫已經徹底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個背影比電視上的明星都好看。
遠處,史密斯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工具箱。
翻譯試探著問:「史密斯先生,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史密斯沉默了幾秒,摘下手套,走到張勇麵前。
他用蹩腳的中文說了一句話,語氣跟之前判若兩人。
「你叫什麼名字?」
張勇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勇。」
史密斯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以後如果需要進口的零件,可以聯絡我。」
張勇接過名片,看了一下,塞進褲兜裡。
油放到一半的時候,老馬的三輪車到了。
拉著三桶嶄新的崑崙牌機油,鐵皮桶上的漆都冇蹭掉。
換油,打火,檢查。
三輛東風重新轟鳴起來,聲音比之前穩多了。
「走!連夜送貨!」魏大彪跳上副駕駛,回頭衝張勇豎起大拇指,眼圈又紅了。
「小張師傅!回頭上門謝你!叔請你吃全聚德!」
「閨女!你替我送送小張!」
車隊隆隆駛入夜色,車燈在土路上拉出三條長長的光帶,漸漸消失在遠方。
張勇站在路邊,看著麵板。
【汽修Lv.0——入門進度:25%】
後天,就是特種駕駛考覈。
考完之後,他要去棉紡廠找老趙頭,親手拆一台發動機。
張勇捏了捏兜裡的那張名片和被掰彎的髮夾,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1990年的京城郊外,冇有霾,銀河清清楚楚地橫在頭頂。
魏書蘊推著二八大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冇說話,就這麼站了一會兒。
「走吧,我送你回去。」魏書蘊拍了拍車座。
張勇扶額,這下可尷尬了,兩人隻有一輛自行車,公交車也早停運了。
「我送你吧!你把這車借給我,我先送你回家,再自己騎這車回去。」
「我來蹬吧,你指路就行。」
魏書蘊笑了一聲,翻身坐上後座。
「聽你的!走,我指路!」
二八大槓晃晃悠悠地駛入夜色,車輪碾過黃土路,揚起一小片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