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書韻的話讓蔡尋心裡一沉。
他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一些,「丫頭,你別急,慢慢說,秉文為什麼被抓進去了?」
鄭書韻眼圈紅紅的,卻還是努力把話說清楚,「是因為包產到戶的事。我們村有個村長叫李三光,他舉報秉文走資本主義道路,昨天晚上警察就來把人帶走了。」
「包產到戶?」蔡尋眉頭一皺。
作為高校教師,他對政策風向的感知比普通人要敏銳得多。這半年來,關於農村改革的討論越來越多,安徽小崗村的事他也聽說過一些。
這事兒,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響應群眾呼聲;往大了說,那就是現行反革命。
「你別怕,我是哈工大機械繫的係主任蔡尋,秉文報考的就是我們係。」蔡尋拍了拍鄭書韻的肩膀,「他那個成績,全國任何一所大學都搶著要。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讓他出事。」 【記住本站域名 ->.】
鄭書韻聽到這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兩天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要瞞著公婆,心裡早就繃不住了。
「蔡老師,求您一定要救救秉文……」
「放心。」蔡尋沉聲道,「你先帶我去你們縣城的公安局,我看看能不能把人先弄出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蔡主任,你這可不地道啊,說好公平競爭的,你怎麼自己先跑了?」
蔡尋回頭一看,數學係主任馬奎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馬,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蔡尋臉色一正,「葉秉文被抓進公安局了。」
馬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什麼?」
蔡尋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一遍。
馬奎聽完,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走,一起去看看。」
鄭書韻領著兩位係主任往公安局走,路上簡單說了葉秉文的情況。
「秉文是去年和我結的婚,他腦子聰明,總能想出一些別人想不到的法子。包產到戶這事,村裡人都得了好處,去年交的公糧比前五年加起來都多。」
「那李三光為什麼要舉報他?」馬奎不解。
「我……」鄭書韻咬了咬嘴唇,「我猜他是怕。聽說年底要開什麼會,專門討論這個事,他覺得肯定是要被批評的,就想先把秉文推出去當替罪羊。」
「忘恩負義的東西!」蔡尋忍不住罵了一句。
馬奎倒是冷靜一些,「書韻同誌,你說的這個李三光,和公安局的人有關係嗎?」
鄭書韻愣了一下,「好像……抓人的那個警察叫李二牛,是李三光的表弟。」
「嗬。」馬奎冷笑一聲,「難怪動作這麼快。」
三人很快到了平安縣公安局。
蔡尋直接走到值班視窗,「同誌,我是哈爾濱工業大學的老師,我們學校的學生葉秉文被你們抓了,我想瞭解一下情況。」
值班的小刑警抬起頭,有些為難,「這個……葉秉文的案子是李哥在辦,他現在不在。」
「那誰能做主?」馬奎問。
「得等所長回來。」
蔡尋和馬奎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無奈。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從外麵走進來,看見蔡尋和馬奎,愣了一下,「二位是……」
「我們是哈工大的。」蔡尋又重複了一遍。
中年人臉色微變,「我是平安縣公安局的所長劉建國。你們是為葉秉文來的?」
「沒錯。」蔡尋點頭,「劉所長,葉秉文是我們學校今年錄取的新生,他那個成績,全國都排得上號。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事?」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有人舉報他搞包產到戶,走資本主義道路。」
「包產到戶?」馬奎接過話頭,「劉所長,這事兒我在BJ也聽到一些風聲,上麵好像有新的精神。你們縣裡就這麼著急抓人?」
劉建國臉色一僵。
他當然知道馬奎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關於農村改革的討論正熱烈,上麵也沒個定論,誰知道年底的會議會是什麼結果?
萬一會議結果是支援包產到戶,那他們現在抓人,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這個……」劉建國乾咳一聲,「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有人舉報,我們總得調查一下。」
「調查可以,但不能把人關著吧?」蔡尋語氣有些不善,「他還是個孩子,今年才21歲,你們這麼關著他,耽誤了上學怎麼辦?」
劉建國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外麵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人大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警衛員。
「劉建國,你給我出來!」
劉建國臉色一變,趕緊迎上去,「王書記,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沈城地官員王德明。
王德明五十出頭,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個火爆脾氣,「我怎麼來了?我還想問你呢!你們平安縣公安局好大的膽子,哈工大的學生也敢隨便抓?」
劉建國額頭開始冒汗,「王書記,您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王德明冷哼一聲,「包產到戶的事,上麵還在討論,你們就急著抓人?萬一會議結果是支援的,你這個所長還當不當了?」
這話說得極重,劉建國的臉都白了。
「王書記,我……」
「別我我我的。」王德明擺擺手,「先把人放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劉建國哪還敢說半個不字,連忙吩咐人去提葉秉文。
蔡尋和馬奎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不過蔡尋心裡也在嘀咕,王德明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他下意識看向馬奎,卻見馬奎正笑眯眯地和王德明打招呼。
「老馬,你小子怎麼也在這兒?」王德明顯然和馬奎很熟。
「我這不是來接學生嘛。」馬奎笑道,「沒想到遇到這檔子事,就給您打了個電話。」
蔡尋恍然大悟。
原來馬奎剛才趁他不注意,偷偷搬了救兵。
這老狐狸!
不過蔡尋也理解,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能把人救出來最重要。
很快,葉秉文就被帶了出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狀態還好,看見鄭書韻的第一反應是問:「安安怎麼樣了?」
「安安沒事,在家呢。」鄭書韻紅著眼眶說。
葉秉文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幾位陌生人。
「秉文,這位是哈工大機械繫的蔡尋主任,這位是數學係的馬奎主任。」鄭書韻趕緊介紹,「是兩位老師把你救出來的。」
葉秉文微微一愣,隨即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兩位老師。」
「謝什麼。」蔡尋擺擺手,「你那個成績,我們搶都來不及,怎麼能讓你在裡麵關著?」
馬奎也笑道:「是啊,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那可是國家的損失。」
王德明打量著葉秉文,有些驚訝,「你就是那個考了493分的葉秉文?」
「是我。」葉秉文點頭。
「好,好啊。」王德明感慨道,「咱們沈城出個這麼優秀的學生,不容易。你放心,包產到戶的事我會處理,那個李三光,該批評的批評,該處分的處分。」
葉秉文想了想,卻說:「王書記,李三光的事,能不能交給我自己處理?」
王德明一愣,「你想怎麼處理?」
「他畢竟是我同村人,舉報我也是出於害怕。」葉秉文平靜地說,「我想和他談談,如果他願意改,這事就揭過去。如果他不願意……」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王德明看了葉秉文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行,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交給你處理。不過要是他以後再搞什麼麼蛾子,你直接來找我。」
「謝謝王書記。」
葉秉文又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