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清晨,哈爾濱火車站。
葉秉文背著帆布包站在候車室門口。天氣很冷了,撥出的氣變成白霧。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去瀋陽的火車六點半開,綠皮車,要六個多小時。鄭書韻本來要送他,他拒絕了。
站台上人很多。葉秉文找了個角落站著,從包裡掏出饅頭啃。饅頭是鄭書韻早上蒸的,還帶著熱氣。
火車進站,人群湧動。葉秉文拎著包擠上車,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
對麵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軍大衣,手裡拿著報紙。他看了葉秉文一眼,「小夥子,去哪兒?」
「瀋陽。哈工大的,去辦點事。」
中年人來了興趣,「哈工大?好學校。我兒子今年沒考上,復讀了。」
葉秉文笑了笑,「復讀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中年人掏出一把花生遞過來,「吃,自家種的。」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後移,哈爾濱的樓房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田野。葉秉文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想601所的事。張廣元說得對,姿態要放低,但方案的核心不能讓步。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睜眼時,對麵換成了一個抱著花布包袱的老太太。葉秉文看了看手錶,十點半,快到瀋陽了。
十一點四十,火車到達瀋陽站。葉秉文拎著包下車,出站口人山人海。他找了個公用電話,撥了邀請函上的號碼。
「你好,601所總師辦公室。」
「我是哈工大的葉秉文,來瀋陽做技術交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聲音變得熱情起來。「葉秉文同誌!劉主任交代過了,車二十分鐘到,你在出站口等著。」
葉秉文掛了電話,站在出站口等著。瀋陽比哈爾濱暖和一點,但風很大。
二十分鐘後,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他麵前。司機是個年輕人,圓臉。
「葉秉文同誌?上車吧。」
葉秉文拎著包上了車。吉普車裡很簡陋,座椅上鋪著藍色帆布套。
「你從哈爾濱來的?坐了幾個小時?」司機一邊開車一邊聊天。
「六個多小時。」
「你們哈工大的人來我們所大多是坐飛機,你咋不坐?」
「坐不起。」
司機笑了,「你這麼年輕就能來我們所做技術交流,了不起。我開了五年車,拉過不少專家,像你這麼年輕的,頭一個。」
吉普車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高高的圍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門口有哨兵,檢查了證件和邀請函才放行。
601所到了。
葉秉文被帶到一棟灰色辦公樓前。他推門進去,走廊裡很安靜,牆上掛著獎狀和錦旗,還有一張巨大的戰鬥機側麵圖。
他找到總師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來。」
辦公室裡坐著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黑框眼鏡,麵帶笑容。另一個四十出頭,方臉濃眉,看起來不太好說話。
「你就是葉秉文?」花白頭髮的站起來伸出手,「我是劉主任。歡迎歡迎。」
葉秉文握了握手。劉主任指著另一個人,「這位是氣動室主任,姓徐,你叫他老徐就行。」
老徐點了點頭,沒有握手。「你的方案我看了,有些地方不明白,想當麵問問。」
「您請問。」
劉主任指了指沙發,「先坐,喝口水。」
葉秉文在沙發上坐下。劉主任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濃得發黑。
「你的方案專家組看了兩遍,總體評價很高,但有幾個技術細節意見不一致。」劉主任說。
老徐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資料。「第一個問題,你的渦流發生器安裝角度是十五度,我們算出來是十度最優。你為什麼選十五度?」
葉秉文接過資料看了一遍。「你們的計算用的是不可壓流模型。但在馬赫數0.8以上,可壓縮性不能忽略。我用可壓縮流修正,算出來是十五度。」
老徐皺了皺眉。「用的什麼修正方法?」
「普朗特-格勞厄脫修正。」
老徐沉默了。他當然知道這個方法,但用在渦流發生器上,確實比他們的更精確。
「算過驗證嗎?」
「算過。用特徵線法驗證,誤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老徐靠在椅背上,眼神裡的審視少了一些。「第二個問題……」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葉秉文回答了十幾個問題。計算、材料、製造工藝,每一個都能給出清晰的解答。老徐的問題越來越刁鑽,葉秉文的回答越來越從容。
最後,老徐把資料合上,呼了一口氣。「劉主任,我沒什麼問題了。」
劉主任笑著站起來,「好。明天上午安排了一個小型技術討論會,請你把你的方案完整講一遍。到時候總師也會來。」
葉秉文心裡一緊。「好的,劉主任。」
晚上,葉秉文被安排在所裡的招待所。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他坐在桌前,把明天要講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總師是航空工業係統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這種人麵前講話不能出一點差錯。
他拿起筆列提綱。門外傳來敲門聲。
葉秉文開啟門,是老徐。他手裡拎著兩瓶啤酒,一袋花生米。「睡不著,找你聊聊。」
老徐進來,把啤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葉秉文給他倒水,他擺擺手,「喝水沒勁,喝啤酒。」
葉秉文笑了笑,用牙齒咬開瓶蓋。
老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葉秉文,我跟你說實話。今天下午你回答的問題,有三分之一我自己都沒想過。」
葉秉文沒有說話。
「你的方案比我們做的好,這一點我承認。」老徐看著他,「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您說。」
「你一個大學新生,這些東西是從哪裡學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這個問題在哈工大張廣元問過,劉德本問過,現在老徐也問。
「我從小喜歡拆東西,家裡的收音機、縫紉機都拆過。後來在村裡找到了幾本舊書,蘇聯的,英文的,自己看自己學。」
「就這些?」
「就這些。」
老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行,我信你。天才我見過,但像你這樣的,沒見過。」
他拿起啤酒瓶跟葉秉文碰了一下。「明天總師來了,你別緊張。總師這個人脾氣大,但心裡有數。你的方案好,他會認。」
「謝謝徐主任。」
「別謝我。」老徐站起來,「是我謝你。你的方案幫我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兩年了,這個課題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你來了,問題就解決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明天好好講。別給我們氣動室丟人。」
門關上了。
葉秉文坐在桌前,看著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窗外,瀋陽的夜空很黑,看不見星星。他拿起筆,繼續寫提綱。
忽然,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住了。有人在敲門,比老徐敲得急得多。
葉秉文開啟門,是下午那個圓臉司機。他臉色發白,喘著氣說:「葉同誌,劉主任讓我通知你,明天的討論會取消了。」
「取消了?為什麼?」
「總師……總師讓你現在就去見他。在他的辦公室。」司機壓低聲音,「而且總師把張廣元教授從哈爾濱叫來了,人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