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走後的第二天,省教育廳的正式檔案下來了。
周明遠黨內警告處分維持不變,同時免去物理係主任職務,調往省教育學院任普通教員。趙誌國從圖書館調往後勤處倉庫管理員。處分比之前更重了,馬奎都沒想到。
「劉校長爭取來的。」馬奎壓低聲音,「教育廳原本隻想維持原判,劉校長拍了桌子,說一個係主任陷害學生,不重懲不足以正校風。」
葉秉文看著窗外。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周明遠走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在校門口站了很久。」馬奎說。
「他在想怎麼回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馬奎愣了一下。「你覺得他還能回來?」
「不知道。但一個人如果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就會想辦法翻盤。」葉秉文轉過身,「趙誌國那邊有訊息嗎?」
馬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他托人帶給你的。」
葉秉文拆開。趙誌國詳細交代了周明遠讓他做過的每一件事:扣留學生獎學金、篡改職稱評審材料、攔截高分考生檔案、偽造教學評估資料。每一項都有時間、地點、證人。信的最後寫著:「葉秉文同學,我對不起你。這些東西我早就該交出來,但我怕。現在不怕了。」
葉秉文把信摺好。「交給劉校長。」
馬奎接過信封,猶豫了一下。「這封信交上去,周明遠就徹底翻不了身了。」
「他本來就不該翻身。」
下午,葉秉文去了張廣元的辦公室。
「張教授,我想下週去601所。」
「行。去幾天?」
「三天。」
張廣元摘下眼鏡,「到了那邊,多看、多聽、少說。你的方案比他們做的好,這是事實。但事實有時候是最傷人的。姿態放低一點,嘴上要說『我再想想』、『不一定對』。」
葉秉文點頭。
「還有,電機廠的合同我幫你看了。付款方式改成『每月對帳,次月五日前付款』,加上技術保密條款。」
葉秉文接過檔案袋。「謝謝張教授。」
「你是我的學生,我不幫你誰幫你?」
走廊裡,葉秉文碰到了葛建軍。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被抽乾了一樣。
「我申請退學了。」葛建軍的聲音很平靜,「舉報信的事係裡知道了,我主動跟蔡主任說了。」
葉秉文看著他。「想好了?」
「想好了。我這種心態不適合搞科研,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葛建軍抬起頭,「回老家考教師資格證,當個中學老師。」
「中學老師也需要好心態。」
葛建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苦澀,但真誠。他伸出手,「葉秉文,謝謝你。」
葉秉文握住他的手。「到了那邊,好好乾。」
葛建軍轉身走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光斑。葉秉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不是原諒,也不是釋然,更像是一種疲憊。
晚上,鄭書韻把一封從大興村寄來的信遞給葉秉文。
父親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家裡一切都好。你媽身體比去年強多了。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三成。你寄回來的錢收到了,我們老兩口花不了多少。安安會走路了吧?有空寄張照片回來。」
葉秉文把信摺好放進抽屜。鄭書韻靠過來,「爸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練的。他以前寫信都是找人代筆,現在自己寫,說明想我們了。」
鄭書韻把頭靠得更緊了一些。安安在地毯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來。葉秉文笑了。
「等安安再大一點,我們回去一趟,讓爸媽看看孫女。」
第二天上午,葉秉文去電機廠簽合同。
李國梁在會議室等他,旁邊坐著廠長和一個法務。合同一式三份,張廣元幫改的地方都改了。雙方簽字、蓋章。
「第一批樣機做十台,你每週過來看一次進度。」李國梁握著他的手沒鬆開,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省科技廳的科技攻關專案申報指南。你的無刷電機符合條件,廠裡可以跟你聯合申報。專案經費大概五萬塊,批下來之後你個人能拿到一部分。」
五萬塊。一個工人月工資才三四十塊,五萬塊夠攢一百年。
「需要什麼材料?」
「技術方案你有了,可行性報告和預算表廠裡幫你寫,你簽字就行。」
從電機廠出來,葉秉文深深吸了一口氣。五萬塊的專案經費,百分之五的分成,601所的邀請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他心裡清楚,這些東西來得越快,盯上他的人就越多。周明遠走了,還有張明遠、李明遠。他必須跑得更快。
回到學校,葉秉文找蔡尋請假。
蔡尋在請假條上簽了字,「601所那邊好好表現,別給機械繫丟人。」
「不會的。」
「還有。」蔡尋抬起頭,表情嚴肅,「你走了之後,省裡有人打電話來問過你的情況,問得很細。我沒說太多,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葉秉文心裡一緊。「什麼人?」
「不知道,對方沒說身份。但能打到校長辦公室的電話,不會是普通人。」
葉秉文沉默了。他想起周明遠走之前留的那封信——「你們早晚會知道的。」周明遠到底知道了什麼?還是他隻是隨口一說?
蔡尋擺擺手。「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晚上,鄭書韻在燈下寫徵文。省裡的比賽截稿日期快到了,稿子改了好幾遍,孫科長還是不滿意。
「他說太平淡了,沒有亮點。」鄭書韻苦惱地放下筆。
葉秉文拿起稿子看了一遍。「不是平淡,是不夠具體。你說『老王家的生活變好了』,怎麼變好的?以前吃什麼,現在吃什麼?細節越具體,文章越有力。」
鄭書韻重新拿起筆。葉秉文在旁邊陪著,安安已經睡著了,屋裡很安靜。
寫到一半,鄭書韻忽然抬起頭。「秉文,你說我要是這篇徵文獲獎了,孫科長會不會對我刮目相看?」
「會的。」
「那要是不獲獎呢?」
「不獲獎也沒關係。文章寫出來,首先是給自己看的。」
鄭書韻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哈爾濱的秋天越來越深了。樹葉落了一地,風一吹,嘩嘩地響。
葉秉文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周明遠的事暫時過去了,但省裡那個打電話來的人,讓他隱隱覺得不安。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打聽他的情況?
桌上的檯燈忽然閃了一下,滅了。屋裡一片漆黑。
鄭書韻輕聲說:「又停電了。」
葉秉文摸黑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的家屬樓也黑著,整個校園都沉在黑暗裡。隻有遠處的校門口還亮著一盞燈,昏黃的光在風中搖晃。
那盞燈下,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葉秉文眯起眼睛想看仔細,人影卻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