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林燼猛地睜開雙眼。
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嘔吐，耳邊是嘈雜的蟬鳴，還有遠處操場傳來的口號聲——“一二一，一二一…”
迷濛的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老舊的白色塗料有些發黃，上麵還有幾道細微的裂紋，一個簡易的吊扇正在慢悠悠地轉動，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這不是他被沉江前那個陰暗潮濕的倉庫。
這是……十年前的他，在大學宿舍的床鋪上？
林燼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導致下鋪傳來一聲不滿的嘟囔：“靠……林燼你大清早詐屍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修長，帶著少年人的活力，沒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更沒有被打斷手指後扭曲的痕跡。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年輕。
不是夢。
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被強行壓下，隻剩下絕對的理智和一種近乎荒誕的狂喜。
他回來了。回到了十年前，他剛進入臨江大學，大一軍訓剛結束的時候。
前世的記憶如同最殘酷的影像，一幀幀在他腦中清晰回放。
他如何信任那個表麵仗義的“好兄弟”陳昊，如何深愛那個看似清純的女友蘇晴，如何將家族的小公司一步步做大，卻最終被這兩人聯手做局，竊取了所有成果。父母被設計背上官司，含冤而死，公司落入陳昊手中。而他自己，則被冠上挪用資金、背叛朋友的罪名，在一個雨夜被陳昊派人打斷四肢，裝進麻袋，沉入了冰冷的臨江…
冰冷的江水灌入肺部的刺痛，絕望的不甘和蝕骨的仇恨，彷彿就在上一秒。
“陳昊……蘇晴……”林燼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凍結空氣的寒意。他的眼神不再是十八歲少年的懵懂，而是沉澱了十年苦難、背叛與死亡的幽深。
下鋪的室友張偉爬了下來，是個有點胖胖的男生，穿著背心褲衩，睡眼惺忪：“喂，你小子沒事吧？臉色這麼白，不會是軍訓後遺症吧？”
林燼看了他一眼，張偉，他前世的室友，性格憨直，有點小貪心，但本質不壞。前世在自己最落魄時，是少數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偷偷給過他一頓飯的人。
“沒事，做了個噩夢。”林燼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努力調整著自己的狀態，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
“嚇死爹了，”張偉鬆了口氣，隨即又擠眉弄眼，“趕緊收拾一下，今天開學第一天班會，可不能遲到。聽說我們班導是個美女老師哦！”
班會…美女老師…這些久遠到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
林燼下床，洗漱。看著鏡子裏那張年輕、英俊卻帶著一絲稚氣和蒼白的臉，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這一世，一切都將不同。
那些欠他的，他要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那些害他的，他要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那些他虧欠的、遺憾的，他要一一彌補！
班會的過程枯燥而程式化。輔導員確實是個年輕女性，但林燼的心早已不在此處。他坐在教室角落，目光看似落在講台，實則是在飛速梳理著記憶。
現在是2010年9月。這個時間點，至關重要。
他的家庭目前隻是小康，父親林國棟經營著一家小型建材店，母親楊慧是小學教師。距離家族公司發展起來還有一年，距離父母被陷害還有三年，距離他人生徹底毀滅還有近十年。
陳昊，現在是臨江大學的風雲新生，家境優渥，長相英俊，是無數女生暗戀的物件。他此刻應該正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
蘇晴，也在同一個學院，以清純美貌著稱，身邊不乏追求者。她此刻應該還未和陳昊徹底勾搭上，或許還在觀察和選擇。
“很好……”林燼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敵明我暗，先知十年，這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班會結束，人群熙攘著走出教室。林燼刻意放慢腳步，目光在人群中掃視。
很快，他看到了那兩個刻骨銘心的身影。
陳昊被幾個男生簇擁著，談笑風生，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臉上掛著自信甚至傲慢的笑容。
蘇晴則和幾個女生走在一起，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黑長直的髮絲隨風輕揚，側臉清純動人，偶爾掩嘴輕笑。
似乎是察覺到目光，陳昊不經意地轉頭，看到了獨自站在角落的林燼。他的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化為一種公式化的友善，對著林燼點了點頭。
蘇晴也看到了他，目光接觸的瞬間，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前世的林燼，會因為陳昊的點頭而受寵若驚，會因為蘇晴的微笑而心跳加速。
但此刻，林燼的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殺意和諷刺。他看著這兩人，如同看著兩個精心包裝、即將被拆穿的醜陋禮物。
他沒有任何回應，隻是麵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彷彿看到的隻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這種無視的態度，反而讓習慣被追捧的陳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蘇晴也閃過一絲詫異。
林燼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留戀。現在還不是正麵衝突的時候，他的第一步，是積累資本。
第一桶金從哪裏來？
記憶飛速翻頁。2010年…9月…臨江市…
有了！
林燼眼中精光一閃。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大一開學後不久的九月下旬，臨江市會舉辦一場全國性的花卉博覽會。其中，一株名為“素冠荷鼎”的蓮瓣蘭極品，作為鎮展之寶之一，在開展前一週，因為一個意外，花盆破損，根莖受損。
雖然會後專家全力搶救，但這株天價蘭花最終還是狀態大跌，價值縮水九成。這件事當時還上了本地新聞，但很快被博覽會主辦方壓了下去，知道的人不多。
他的機會，就在這株蘭花上！
但問題是，啟動資金從哪裏來？他現在的全部身家，就是父母給的這個月生活費，一千二百塊。這點錢，連博覽會的門票都買不起幾張，更別說接近那株天價蘭花了。
需要快錢，需要一筆幾千塊左右，能讓他進入博覽會並實施計劃的啟動資金。
林燼的大腦如同精密的儀器般運轉，過濾著2010年9月初的一切記憶。
彩票？號碼記不清了。
股票？本金太少，週期太長。
…對了！數字遊戲！
他想起一個本地流行的數字競猜遊戲，基於一個全國性體育賽事的結果進行競猜。他記得很清楚，就在這個週末，有一場爆冷的結果，賠率高得驚人！
而且，就在學校後門的小巷子裏，就有一個隱蔽的參與點！前世他直到大二才知道，後來還跟著陳昊去玩過幾次，輸了不少生活費。
就是它了！
林燼立刻行動起來。他先回宿舍，拿出了僅有的八百塊現金（剩下的四百是飯卡錢），然後又找出一個去年收到的紅包信封，將錢裝好。
下午沒課，他徑直走向學校後門。
那條小巷子依舊髒亂差，幾個桌球桌擺在那裏，幾個社會青年叼著煙在打球。巷子最深處，有一個不起眼的雜貨店。
林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一絲緊張，走了進去。
店裏光線昏暗，一個禿頂的中年老闆正看著小電視裏的戲曲節目。
“老闆，買包紅塔山。”林燼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老闆懶洋洋地轉過身拿煙。
林燼壓低聲音，快速說了那個數字競猜遊戲的名稱和這次的關鍵詞。
老闆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林燼這張陌生的年輕麵孔，閃過一絲警惕：“什麼遊戲？沒聽說過。”
林燼平靜地報出了另一個關鍵詞，這是隻有內部人才知道的暗號。
老闆眼神變了一下，確認外麵沒人注意，才朝裏屋努了努嘴：“進去吧，生麵孔別玩太大。
林燼點點頭，掀開簾子走進裏屋。裏麵煙霧繚繞，幾個男人正盯著牆上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各種競猜的賠率。一個巨大的白板上寫著即時的資訊。
找到了！那個爆冷選項的賠率高達1賠8.5！
林燼沒有任何猶豫，走到收銀台前，將信封裡的八百塊錢全部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就是這個，爆冷選項。”
收銀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林燼，又看了看那八百塊錢，嗤笑一聲：“小子，賭氣也別跟錢過不去啊。選個穩妥的，起碼不賠本。”
旁邊幾個參與者也投來看傻子的目光。
“就選這個。”林燼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壯漢聳聳肩，不再勸，收了錢，開了張簡陋的票據給他：“行，祝你‘好運’。”
林燼接過票據，小心收好，轉身離開了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他知道，這些人現在笑他傻，明天之後，就會驚掉下巴。
走出雜貨店，傍晚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燼感受著心臟有力的跳動，那是一種掌控命運的興奮感。
然而，就在他準備穿過小巷回學校時，前方拐角處傳來一陣囂張的罵聲和一聲悶哼。
“媽的！死瘸子，擋小爺的路了知不知道？”
“對不起…我這就走…”
“走？弄髒了小爺的鞋，一句對不起就完了？給我打！”
林燼皺眉，走上前去。隻見三個穿著籃球服、學生模樣的混混，正圍著一個蹲在地上撿拾廢品的男人拳打腳踢。那個男人穿著破舊，一條腿似乎有些不方便，麵對毆打隻是抱著頭，悶不吭聲。
看到那個捱打男人的側臉，林燼的心臟猛地一跳！
雖然年輕了許多，臉上也沒有那道猙獰的傷疤，但那硬朗的輪廓和那雙即使此刻忍受毆打也依舊沉靜如水的眼睛，林燼絕不會認錯——
巴頌！前世在他臨死前，唯一一個試圖衝上來救他，卻被陳昊手下打翻在地的那個退伍兵保安！
他怎麼會在這裏？這個時間點，他應該還沒去那家商場當保安，而是在落魄地撿廢品？
命運的軌跡，似乎從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發生了偏轉。
沒有任何猶豫，林燼快步上前，冷喝一聲：“住手！”
三個混混停下手，回頭看見隻有林燼一個人，頓時囂張起來：“喲？想多管閑事？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揍！”
林燼眼神冰冷，他雖然剛剛重生，身體還是十八歲缺乏鍛煉的狀態，但他擁有前世後來學習的格鬥經驗和技巧，以及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他弄髒了你的鞋，多少錢，我賠。”林燼冷靜地說道，目光掃過那個領頭混混腳上那雙假的阿迪達斯運動鞋。
“你賠？二百！少一分都不行！”混混獅子大開口。
林燼從褲兜裡掏出僅剩的幾十塊零錢，又把手腕上那塊價值一百多塊的電子錶摘了下來，扔了過去：“就這些，愛要不要。再不滾，我就喊保安了，這裏離學校後門不遠。”
他故意提到保安，語氣強硬。
三個混混互相看了看，似乎被林燼的氣勢鎮住了一下，又掂量了一下手裏的東西，覺得也不算太虧，最終罵罵咧咧地走了：“操，算你小子識相！”
混混走後，林燼走到巴頌麵前，伸出手。
巴頌抬起頭，看著林燼，眼神裡有一絲詫異和警惕，但沒有太多感激，隻是沉默地藉著林燼的力站了起來。他的手臂肌肉結實，蘊含著力量。
“謝謝。”巴頌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異樣的口音。他低頭繼續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塑料瓶和紙殼。
林燼看著他那條微跛的腿，和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心中瞭然。前世依稀聽過一點巴頌的傳聞，好像是國外退伍的，因故流落中國，生活一直很艱難。
一個計劃瞬間在林燼腦中形成。
他蹲下身，幫巴頌撿起幾個瓶子，狀似隨意地問道：“很能打？剛才為什麼不還手？”
巴頌動作一頓，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惹麻煩，沒錢賠。”
很簡單直接的理由，卻透著底層的心酸。
林燼點點頭，將最後一個瓶子遞給他，看著他深邃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想不想找份正經工作？管吃住，工資比你撿廢品高。主要就是…需要能打，並且不怕麻煩。”
巴頌猛地抬起頭，第一次正眼仔細打量林燼。眼前的年輕人穿著普通，氣質卻異常沉穩，眼神銳利得不像個學生，尤其是那種彷彿看透一切的淡漠，讓他感到一絲心驚。
“什麼工作？”他警惕地問。
“給我幹活。”林燼站起身，“我現在沒錢，但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在這裏等你。如果你願意，就來拿第一個月的工資。如果你不信，可以不來。”
說完，林燼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留下巴頌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裏緊緊攥著那個塑料瓶，眼神複雜變幻。
林燼知道，像巴頌這樣的人，恩情和承諾比金錢更能打動他。前世一碗飯的恩情，他能記到最後。這一世，自己在他最落魄時伸出援手，並給予他最需要的“工作”和“尊嚴”，收穫他的忠誠概率極大。
回到宿舍，天色已晚。張偉正在玩電腦遊戲，隨口問了一句：“這麼晚纔回來，幹嘛去了？”
“隨便逛逛。”林燼敷衍過去，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看似休息，實則在腦中一遍遍完善著明天的計劃。
競猜贏錢，接觸蘭花，招攬巴頌…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第二天，週日。林燼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宿舍，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看書，休息，養精蓄銳。直到傍晚，他再次走向後巷那家雜貨店。
店裏氣氛截然不同。那個壯漢收銀員看到他進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彷彿見了鬼一樣。店裏其他幾個參與者也紛紛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和羨慕嫉妒。
“小…小哥，你來了…”壯漢說話都有些結巴了，顫抖著從櫃枱裡數出厚厚一疊鈔票，一共六千八百塊！“你…你贏了！真他媽爆大冷！這是你的錢…”
林燼麵無表情地接過錢，仔細清點無誤。厚厚一遝百元大鈔拿在手裏，沉甸甸的，這是他重生後的第一桶金，也是他復仇之路的第一步資本。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林燼將錢收好，轉身離開。
走出雜貨店，夕陽如火。巷口，一個挺拔如鬆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是巴頌。
他換了一身稍微乾淨點的衣服，頭髮也整理過，眼神依舊沉靜，卻多了一絲決然。他看到林燼，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林燼走到他麵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從那疊錢裡點出二十張，整整兩千塊，遞了過去。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先拿著去找個地方住下，買身像樣的衣服，吃飽飯。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在這裏等我。”
巴頌看著那二十張嶄新的鈔票，又看向林燼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他沒有問工作內容是什麼，也沒有問為什麼這麼信任他。
他沉默了幾秒，伸出粗糙的大手，接過了錢，然後對著林燼，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闆。”他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卻重如千鈞。
這一刻，林燼知道，他收穫了未來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看著天邊如血的殘陽，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而真實的弧度。
第一步，已經邁出。
陳昊，蘇晴，你們準備好了嗎？
遊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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