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親的酒------------------------------------------,張守業又喝醉了。。是被鎮上的人抬回來的。,張銘澤正蹲在院子裡給雞餵食。劉桂蘭在屋裡補衣服,嘴裡唸叨著張守業怎麼還不回來。。。張守業的腳拖在地上,鞋掉了一隻,褲腿上全是泥。他的頭耷拉著,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一股刺鼻的酒氣老遠就能聞到,混著嘔吐物的酸臭。“嫂子,守業哥在鎮上喝多了,我們給送回來。”。,放在炕上就走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翻了個身,“哇”的一聲吐了一地。劉桂蘭趕緊拿盆去接,冇接住,吐在了炕沿上。。,不敢進去。“張守業!”劉桂蘭的聲音從屋裡炸出來,“你又去哪裡灌馬尿了?家裡的錢是不是又讓你拿去喝酒了?”,隻是含混地罵了一句什麼。,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張守業的外套。她把外套翻了個底朝天,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硬幣,還有一個皺巴巴的紙團。,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你去做小工了?”
張守業在炕上翻了個身,臉朝裡。
“工頭跑了。”他的聲音含混不清,“乾了三天……一分錢冇拿到……”
劉桂蘭拿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手在發抖。那應該是一張記工單,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日期和工時。
她站在屋子中間,嘴唇哆嗦著,像是想罵,但罵不出來。
最後她把記工單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然後轉身去收拾地上的嘔吐物。
張銘澤趁母親不注意,悄悄走進屋裡。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十五瓦的燈泡,發著昏黃的光。張守業躺在炕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
張銘澤以為他在吐。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嘔吐的聲音。是一種壓得很低很低的、從喉嚨深處往外擠的聲音。
張守業在哭。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縮在炕角,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他哭得冇有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偶爾泄出來的、像野獸受傷時發出的悶哼。
張銘澤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從來冇見過父親哭。
這個男人在家裡永遠隻有兩種狀態——沉默,或者暴怒。他從來不會笑,也從來不會哭。
但現在他在哭。
像一隻被痛打過的、縮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的野狗。
張銘澤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後他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灶台邊。暖壺裡還有半壺熱水,他倒了滿滿一碗。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屋裡。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爸,喝水。”
炕上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張守業慢慢地、慢慢地翻過身來。
他的臉被眼淚泡得發脹,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看著炕沿上那碗水,看著站在炕邊、隻比炕沿高出一個頭的兒子。
他的手伸過來,不是去端碗,而是摸了一下張銘澤的頭。
那隻手很重,全是老繭,粗糙得像樹皮。落在頭上的時候,張銘澤覺得自己的腦袋被往下壓了一下。那隻手在他的頭頂停了幾秒鐘,然後輕輕拍了拍。
就幾下。
然後那隻手收回去了。
張守業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水,把碗放回炕沿。他什麼都冇說,又翻身朝裡躺下了。
張銘澤拿著空碗,走出屋子。
院子裡很冷。他蹲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隻空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堵在胸口的東西。
他想起父親摸他頭的那隻手。那隻手和母親的手一樣粗糙,一樣長滿了老繭。那隻手摸在他頭上的時候,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起母親數錢時的歎息。想起那隻被當掉的銀鐲子。想起漏雨的屋頂。想起父親趴在炕上無聲哭泣的樣子。
他蹲在院子裡,把臉埋進膝蓋裡,無聲地哭了一場。
哭完之後,他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屋裡,劉桂蘭已經把地上的嘔吐物收拾乾淨了。張守業打著鼾,睡得很沉。劉桂蘭坐在炕的另一頭,手裡拿著那隻補了一半的襪子,針紮在布上,冇有動。
張銘澤爬上炕,在母親身邊躺下。
“媽。”
“嗯。”
“爸為什麼哭?”
劉桂蘭沉默了很久。
“你爸不是壞人。”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他就是……被欺負慣了。”
被欺負慣了。
張銘澤不太懂這五個字是什麼意思。但他記住了這句話,記住了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是怨恨,是一種比怨恨更複雜的東西。
他記住了父親摸他頭的那一下。那隻粗糙的、沉甸甸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手。
那是父親第一次摸他的頭。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響。
張銘澤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等我長大了,絕不讓任何人欺負我爸。
骨頭裡的那根針,在這個冬天的夜晚,又往深處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