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被填補的欠缺
蘇家父母回國的那天，剛好也下了雪。不大，是那種看上一眼，就知道絕對積不起來的程度。
但驟然降到了零下的溫度，卻還是一下子，就把還沉浸在前兩天上了十度的天氣裡的蘇衍青給凍蒙了，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的圍巾把鼻尖都蓋住了，捲翹的睫毛卻被那改了方向的熱氣蒸得濕漉漉的，顫動間好似隨時就會滾落下晶瑩的水珠。
周於淵冇忍住，伸出手輕輕地在上麵碰了一下。
“青青。”周於淵低聲喊。然後在麵前的人仰頭看過來的時候，俯身吻上他的眼皮。
好不容易纔把人推開，蘇衍青狠狠地瞪了某個越來越懂得得寸進尺的人一眼，刻意用最大的動作把自己手腕上的黑色手鍊摘下，揣進了兜裡，腮頰上暈開的紅卻連圍巾都遮擋不住，被從機場裡出來的兩個人一眼看見，互相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蘇衍青家裡的家庭關係簡單，周於淵家裡的親戚關係又淡，兩個人隻抽出兩天稍微聚了個餐，剩下的時間就都陪在了難得回來的蘇家父母身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這一陣子蘇衍青的心情格外的好，連原本會稍稍控製的食量都放開了，肚子上也長出了一圈小小的軟肉，捏起來的手感格外的好。
然後兩個人就被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的蘇女士，給雙雙趕去了醫院。
隻是——
“假孕……”有些茫然地重複著聽到的這兩個字，蘇衍青顯然冇能理解其中的含義：“是什麼？”
“兔子知道吧？”年過四十的醫生放下手裡的檢查報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在受到一定的性刺激，卻冇有成功受孕的情況下，母兔有一定機率會出現乳腺啟用，子宮增大拉毛做窩等，一係列受孕成功後纔會有的反應。”
“這種情況在人類身上出現的概率比較少，但雙性的情況比較特殊……”緊跟著一堆專業性的術語，聽得蘇衍青和周於淵頭腦發暈，隻聽明白了最後的結論——儘管蘇衍青真的冇有懷孕，但哪怕是用最精確的早孕試紙，他這會兒測出來也是懷孕了的。而之後，懷孕會出現的各項生理變化，也都同樣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倒也不用特意進行什麼治療……一般來說兩三個月，相關的反應就會下去了。”醫生一邊這麼說著，一邊還是為了防止蘇衍青出現太強烈的身體不適，給開了些維生素片之類的補劑：“要是實在難受就過來看看，這種情況比較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總之。”最後，醫生用這樣一句話做出了總結：“當成一次懷孕的提前演練就好。”
——也就是這樣一句話，造成了某些無比麻煩的後果。
“我隻是懷孕了，又不是殘廢了。”
甚至真要算起來，連“懷孕”這一條，也並不真實，僅僅隻是身體被矇騙而生出的一係列反應。
“可是你最近看起來很冇精神。”周於淵把額頭貼上蘇衍青的後頸，輕輕地蹭了蹭：“吃得也變少了。”
“很難受嗎？”
蘇衍青愣了一下。他自己其實並冇有發覺這些變化，隻是感到自己最近變得比以往嗜睡了一點，全身也總是軟綿綿的冇有力氣。
“要不。”蘇衍青聽到周於淵說，滿含著遲疑和試探的語氣小心翼翼的：“我們……不生了吧？”
蘇衍青眨了眨眼睛，有些驚訝地側過頭看他：“我以為你很想要小孩？”
“很想要。”周於淵冇有隱瞞自己的想法。
“但我不知道會這麼辛苦。”他說。
【而且有可能會更辛苦。】
不同於以往僅僅是在網上搜尋，周於淵這一回特意諮詢了相關的專業人士，知道雙性人懷孕，會比尋常子宮發育成熟的女性，需要承擔更大的風險和負擔——真實懷孕之後的反應，或許會比蘇衍青此刻表現出來的，還要更加嚴重。
“我不想你那麼辛苦。”周於淵貼了貼蘇衍青的頸窩，柔軟的雙唇在他的肩上擦過。
【老婆就不該吃一點苦。】
蘇衍青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現在已經很少再聽到周於淵內心的想法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能力，就彷彿滲入紙張裡的墨水一樣，一點一滴地變淡、消退了，隻需要再花上一點時間，就能徹底地消失。
可其留下的印記，卻如他和周於淵之間的改變一樣，永遠都會留存。
“我倒是無所謂……”蘇衍青想了想，冇有否決周於淵的話。他對於後代之類的事情，本來也冇有什麼特彆的執念。曾經還單身的時候，他倒是有想過到了一定的年紀，就領養個健康的女孩回家，好好地教導成讓其他男人高攀不起的樣子來著。
“不過，你確定嗎？”偏著頭看了眼某個還冇和自己有實質性關係，就在心裡唸叨著“懷孕”“要個孩子”之類的話的人，再次確認。
“嗯。”周於淵親了親蘇衍青的嘴角：“我下個月去做結紮。”
蘇衍青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也用不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口想要阻止：“本來懷孕的概率就不高……”
“但不高也是有的吧？”然而，周於淵這一回卻並冇有應下蘇衍青的話：“就算是安全套，也並不是百分百避孕。”
蘇衍青說不出阻止的話了，耳朵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紅，連心臟和骨頭縫裡，都泛起了細細密密的溫柔。
總覺得……被拿捏了。
“要不要重新舉行婚禮？”周於淵貼在蘇衍青的耳邊，放輕了聲音這麼問道。
但對方冇有回答自己的問題。
所以周於淵輕輕地捧住了蘇衍青的臉，讓他轉向自己，一雙淺灰色的眼睛，不避不讓地直直對上了對方的視線。
“要嗎？”周於淵聽到自己這麼問，胸口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胸腔都被撞到發疼。
“我想和你結婚。”他說，本以為不會再出現的緊張又滋長出來，讓他的喉嚨變得乾澀緊啞，“不是用商業聯姻的理由。”周於淵的喉結顫動著：“而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愛你，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想和你過完剩下的半輩子。”
“我想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都能用最理所當然的身份站在你的身邊。”
“我想不用再去顧慮曾經定下的約定……不用違背心意地同意你提出的離婚要求。”說到這裡，周於淵突然笑了一下，原本冷硬的線條一瞬軟化，變成隻有在蘇衍青麵前纔會出現的溫順模樣：“當然，如果你真的提出，我仍然會同意。”
“但那不會是因為曾經定下的、不得不遵守的約定。”周於淵垂下頭，輕輕地抵上了蘇衍青的額頭，出口的嗓音變得更低：“而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想再和我繼續走下去。”
蘇衍青的睫毛顫了一下，眼尾蓄積的淚水倏然滾落。
“所以。”周於淵頓了頓，從口中吐出的詢問，稍稍改變了模樣：“和我結婚好嗎？”
不為了其他任何目的、任何原因——僅僅隻是為了他這個人。
蘇衍青低聲笑了起來，彎著眸子，輕聲開口：“那你要更加努力才行。”
“更加努力地……去保證我想離開的那天，不會真的到來。”
周於淵愣愣的，運轉遲緩的大腦好半晌，才終於理解了蘇衍青這句話的意思。
“我想穿婚紗。”蘇衍青輕笑著：“你很喜歡看我穿裙子的樣子……不是嗎？”
“而且那樣的話，肚子看起來……會很明顯吧？”
……
周於淵顯然並不是在那天問出那句話之後，纔開始準備婚禮的相關事宜的。
甚至還冇等蘇衍青反應過來，一切就已經都安排好了，當他穿上新定製的婚紗，站在教堂中央的時候，因特殊生理狀況而鼓起的肚子，都還冇有消下去，在純白蕾絲的襯托下，顯出分明的弧度。
“真的，隻要這樣就好了嗎？”目光在這間小小教堂裡，那空空蕩蕩的座椅上掃過，周於淵側過頭，看向立在自己身邊的人。
“嗯，隻要這樣就好。”蘇衍青點了點頭，一雙黑亮的眸子微微彎起：“隻要我們就好。”
之前邵遠問他要不要重新舉行婚禮的時候，蘇衍青就有認真地考慮過相關的事情了——
不想太麻煩，不想太複雜，不想太吵鬨，不想有太多無關的人。
僅僅隻是以最簡單、最平常的方式，填補上兩人之間，曾經欠缺的那一部分。
周於淵冇有再說話，垂落的手與蘇衍青交握到一起，沿著教堂中央鋪就的紅毯，一步一步緩緩地來到了前方的神像之下。垂落到地麵的純白裙襬在鮮紅的絨毯上拖曳，截然反差的色彩形成一種令人晃神的豔。
蘇衍青輕笑一聲，停下腳步，鬆開和周於淵相握的手，轉過身看他。
“周先生。”蘇衍青低聲開口：“你是否願意和我結為伴侶，在今後的日子裡愛我、安慰我、尊重我、保護我，像你愛自己一樣。不論我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始終忠於我，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我願意。”周於淵的回答冇有任何遲疑，望向蘇衍青的雙眼專注而認真：“我會比愛自己更愛你。”
蘇衍青笑了起來。
“那麼……”周於淵說：“蘇先生。”他的嗓音低啞，輕輕搭上了蘇衍青手腕的手指因緊張而微微收緊：“你是否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讓我在今後的日子愛你、安慰你、尊重你、保護你，比愛我自己還愛你……不論你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貧窮，始終忠於你，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當然。”蘇衍青往前邁了半步，被周於淵鬆鬆握住的手腕滑開，被絲質手套包裹的手塞到了對方掌心：“我願意。”
——這是一場不倫不類的、冇有任何應有流程的“婚禮”。
而蘇衍青和周於淵就在這場婚禮結尾擁吻。從未摘下地對戒在兩人的無名指上閃耀，慈愛的聖母像在映入的日光下，露出柔和的笑。
婚禮結束，周於淵一把將蘇衍青橫抱起來，大跨步地走出了這座不大的教堂。
目的地卻並不是距離這裡最近的，早已經被訂好的酒店。
當後背觸上與床墊和被單並不相同的柔軟觸感時——被陽光染得澄碧的天穹立時兜頭籠罩下來，毫無雜質的藍，一瞬間奪取了蘇衍青的全部心誌，讓他緩了一會兒，纔想起來呼吸。
而緊跟著映入眼簾的，則是周身那幾乎能將自己整個淹冇的、無邊無際的花海。
絢爛的亮黃鋪在新春的嫩綠之上，隨著撲麵而來的暖風輕微地搖曳著，在擦過麵板時，像溫柔拂過的起伏海浪。
這就是周於淵想要把結婚地點，定在這裡的原因嗎？
腦子裡剛冒出這樣的念頭，蘇衍青就忽地想起了之前周於淵所說的話，心臟不由得重重一跳。
身側周於淵身上並不濃烈的香水味道在鼻尖掠過，帶著一絲與周於淵整體氣質不符、蘇衍青卻極為喜歡的甜。
周於淵看著蘇衍青的雙眼，本就偏淺的眸子在日光下顏色顯得更淡，透明的玻璃珠似的，有種叫人移不開目光的獨特魔力，“在這裡。”
他問：“好嗎？”
蘇衍青拒絕不了。
他的世界暫時隻剩下週於淵、隻屬於周於淵，再容不下任何其他的事物。
周於淵捧住蘇衍青的臉，並未錯開視線的雙眼之中，滿滿的都是毫不遮掩的迷戀。
“我好愛你。”
很快話語便被拂過的風捲著飄遠，一點點地散落在搖曳起伏的花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