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無奈道:
“殿下,正因朝堂已初步形成了格局,所以,這個時候若放任你與太子繼續爭搶,乃至胡挖牆腳,甚至演變為對彼此的人攻擊……便不利於穩定了。
莊侍郎的倒台,就已是征兆,但好歹可以推給李尚書,陛下可以忍受,可這次,太子反過來對咱們出手,這便意味著,若再不加以壓製,接下來,很可能導致我們與東宮進一步爭鬥。”
昭慶恍然地點頭:
“所以,父皇才趁機丟擲‘中山王’這難啃的骨頭,或許,並非真的指望我們成功,真實意圖,是讓我們與東宮‘一致對外’,去做為新朝謀利之事,而非把精力耗在內鬥上。”
聰明!這就看出姐弟智商差距了……李明夷收回溫暖的雙手,讚同道:
“此外,這也是給朝臣們看,不出所料,近期奉寧、歸附兩黨之人,皆會安分許多。”
滕王幾乎將“懵逼”兩個大字焊在臉上。
他瞪著眼睛,橫豎冇想明白,父皇就那麼一句話,怎麼就讓姐姐與這姓李的揣摩出這麼多心思?
他納悶地說:“這麼說,難道中山王的事就是走個過場?不用當真?可若都不成,要禁足半年啊……”
李明夷搖頭,神態認真:
“不。這件事我們當然要儘全力去做,至少要表現出足夠用心,至少,哪怕雙輸,也決不能讓東宮贏下這一局。”
小王爺臉色灰暗地,用手肘撐著大腿,雙手托腮,很絕望的樣子:
“說的容易,可那是中山王啊,這段時日,多少人輪番去勸降,都冇成。”
昭慶也抿了抿紅唇,犯了難。
……
中山王。
此人,乃是南周的一位王爺,地位比當初的寧國侯還高出一大截。
乃是南周的頂級勳貴!其祖上,更是戰功赫赫,在民間聲望極大。
爵位傳至今日,如今的中山王雖冇有官身,但其影響力、威望依舊巨大。
尤其是在民間,名聲極好。不過,若隻如此,還不至於令頌帝如此上心。
中山王最特殊的一點在於,他與南周駕崩的文武皇帝有仇!
是的!
中山王的親妹妹,在文武皇帝登基前,就嫁了過去,成為了太子妃。
後來,文武登基,太子妃本該成為南周皇後。
但彼時,周朝與胤朝的戰爭結束,兩國修好,需要聯姻。
大胤一方,一位非皇室,卻依舊地位尊崇的女子遠嫁而來,成為了文武帝的皇後。
也就是衛皇後,柴承嗣的生母!
換言之,柴承嗣的生母,搶占了中山王妹妹原本的位置!
據說,這位女子因文武帝另娶新後,鬱鬱寡歡,以致於幽怨成疾,冇過多久,竟一病不起,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中山王因此篤定,是文武皇帝“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一對原本私交很好的君臣,大舅哥與妹夫,因此決裂!
自此,老死不相往來!
甚至,恨屋及烏,當代中山王對於衛皇後生下的柴承嗣,也是極為不喜。
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而正因為這段奇葩的恩怨情仇,導致頌帝在攻陷京城,篡奪江山時,特意叮囑,不得侵犯中山王府。
所以,時至今日,中山王府依舊是京城內極少的,既冇有歸降大頌,也冇有被捕的南周勳貴!
至於為何給了這“特殊待遇”,無非是頌帝的一點小心思:
謀朝篡位,終歸是汙點,若對民間聲望極好的中山王痛下殺手,隻會導致民怨。
而自己又撈不到什麼好處。
尤其,在景平小皇帝下落不明後,頌帝失去了逼迫小皇帝“禪讓”的機會,尤為急切地,需要洗白自己。
所以,若能勸降這位南周“國舅”,無疑是極好的。
……
“父皇拉攏中山王的心願強烈,那中山王又與南周皇室有仇怨,所以,父皇一直認為有機會。隻是,中山王終歸是南周勳貴,性格又……並非軟弱之人,無論武力脅迫,還是賞賜利誘,都用處不大。況且,要他歸降,無異於自毀名聲,必然會招惹來天下不少人非議……這委實太難。”
昭慶憂心忡忡的模樣,束手無策。
滕王也耷拉著腦袋,一副蔫蔫的樣子:
“我之前,就去拉攏過好幾次,但連大門都冇進去,又不能帶兵強闖……連父皇親自都去過兩次,結果愣是也冇能進門,父皇這不是難為人?”
氣氛沉悶。
怎麼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李明夷卻冇吭聲,隻是微笑著。
昭慶眸子微微亮起,有些期待,夾雜忐忑地問:“李先生,你可有法子?”
滕王也一下支棱起來,是了,這姓李的傢夥雖然整日跟在姐姐身旁,讓他不大舒服,但的確是個鬼點子極多的。
蘇鎮方都能給他挖過來,還有莊安陽那個瘋子……都是外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案例。
李明夷迎著姐弟殷切的目光,沉吟了下,說道:
“在下的確有一些想法,不過,無法確保成功。要試一試才行。”
在真實的曆史上,哪怕十年後,中山王府仍舊維持著“中立”,既未投降,也未與頌朝為敵。
介乎於“降與未降”的疊加態,就像那位極富魅力的中山王對南周皇室複雜的感情一樣。
頌帝也漸漸對其失去了盼望,好在中山王隻有虛名,冇有任何官職,索性也就丟著冇管。
也是相當神奇的一件事了……
所以,李明夷手中並冇有拿下中山王的“攻略”,不像扳倒莊侍郎那樣有參照。
他必須用自己掌握的情報,嘗試拿下對方……當然,不可能是為頌帝拿下,而是為他自己,為“景平皇帝”拿下這位頂級助力!
若能將中山王收歸己用,眼下或還瞧不出什麼,但未來收效必然可觀。
“你有多大的把握?”昭慶難以掩飾激動之色。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這要看接下來的一些準備和安排,是否能順利奏效,倘若隻是現在,把握隻有一成。”
一成……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
這個成功率著實希望渺茫,令人提不起信心來。
但……
下一秒,昭慶鄭重道:“該怎麼做?”
一成看似微小,卻也比他們毫無機會好太多。
她願意讓這位“鬼穀傳人”試一試。
李明夷想了想,說道:
“中山王此人是塊硬骨頭,若直接去接觸,肯定大門都進不去,且對我們充滿了牴觸。所以,必須迂迴,從他身邊的人入手。比如,我記得,中山王是個女兒奴吧……”
女兒奴?昭慶愣了下,但很快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她眼睛一亮:
“中山王的女兒……是清河郡主,因這位郡主小時生病,險些死去,僥倖撿了一條命回來,所以,中山王對其極儘寵愛,清河郡主也是京中有名的……”
她憋了好一會,才吐出四個詭異的詞:“倜儻風流。”
誰家好人用這個詞,描述一位姑娘啊。
但清河郡主的確是這麼一個人設,傳言其每每出行,都有大批打手跟隨,因這位郡主最喜歡看話本,聽說書,看雜劇……因此,是勾欄瓦舍的常客。
更是動輒喜歡調戲好看的小生,乃至女子。
相當無法無天。在南周時,因文武皇帝對中山王府心存愧疚,所以哪怕小舅子一家人對他冇好臉,但對中山王府仍照拂有加,愈發助長了清河郡主的跋扈行徑。
若說莊安陽是十年後京中橫行無忌的女病嬌。
那清河郡主就是上個版本的勾欄霸王。
“你想從清河郡主下手?”滕王愣了愣,納悶道,“但中山王固然寵愛女兒,也不至於……等等,你不會要綁架她吧?挾女兒以令父?”
你特麼都在想啥?
李明夷無語地看他:“殿下,你看我至於那麼蠢嗎?”
昭慶在一旁,陰陽怪氣:
“是啊,李先生從不綁架女子,隻會被女子綁架。”
她突然想起了莊安陽,生出強烈的既視感。
李明夷上回乾掉莊侍郎,就是從安陽公主下手,這次又來……果然是個色中餓鬼。
不是,小昭你什麼表情……李明夷歎了口氣,覺得清白受辱,他懶得解釋:
“總之,在下自有安排。殿下隻需瞧著就好,另外,這件事也急不得,中山王一家已經很久冇人出來了吧?想要接觸,至少要先讓人肯出來。”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下襬,道:“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你要做什麼?”昭慶站了起來。
李明夷微笑道:“去總務處。說起來,王府的那幫門客抄寫文字都該是一把好手吧?都是舞文弄墨之人。”
“那是自然,”小王爺也站起身,納悶道:“所以?你要他們做什麼”
“做寫手,幫我抄寫出一冊話本出來。”李明夷丟擲一個讓姐弟懵逼的詞,他臉上帶著促狹而神秘的笑容。
天下潮中雖引入了許多現實中的典籍,以詩文居多。但也並非全部,總還有些漏網之魚。
“什麼話本?”
“《西廂記》!”
……
……
《西廂記》最早取材於唐代詩人元稹所寫的傳奇《會真記》(又名《鶯鶯傳》),後被元代王實甫改編為雜劇,被譽為“元雜劇的壓卷之作”。
——以上是李明夷對這部名著的大略記憶。不重要。
正常而言,他對這部話本的瞭解隻會侷限於此,但他上輩子小時候,曾跟著上了年紀的人,在戲曲頻道聽過這段戲文,當時還冇智慧手機,娛樂匱乏的年代。
李明夷為瞭解悶,看書生冷不忌,硬是找來原文啃了一遍。
而自從穿越而來,踏入初窺門徑後,過往記憶曆曆在目,他思忖著,憑藉腦海中那點記憶,加上自己靈活發揮的改編,文抄一下問題不大。
於是,王府總務處內,大群門客們接到了古怪任務。
李明夷朗讀,一群人提筆蘸墨,輪番抄錄他口述的話本段落。
整個總務處忙的熱火朝天,令人側目。
滕王和昭慶站在門外,聽著屋內“朗朗讀書聲”:
“……恰便是嚦嚦鶯聲花外囀,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肢嬌又軟,千般嫋娜,萬般旖旎,似垂柳晚風前。”
“……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池塘夢曉,闌檻辭春;蝶粉輕沾飛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塵;係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減了三楚精神……”
昭慶聽著這些詞,玉麵微紅,心中暗罵這李明夷果然不是正經人,大庭廣眾,唸的什麼怪東西!
她扭頭,看向身旁的弟弟。
小王爺越聽越精神,目光炯炯,一顆心沉入鶯鶯傳中。
冷不防頭頂被摺扇“啪”地打了一下,他無辜地扭頭,看到昭慶麵無表情道:“去忙你的去,少聽……這種東西!”
不是姐,分明是你吵著要來瞧熱鬨……滕王委屈極了,“哦”了聲,扭頭要走。
忽然被昭慶叫住:“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說,是關於海先生的。”
片刻後,得知了海先生暗中搞鬼,疑似叛徒後的小王爺先是愣住,繼而麵色陰沉下來:“老海他……竟然……敢出賣我?”
昭慶瞥了他一眼:“他是你的人,怎麼處置你自己做決定。”
滕王沉默片刻,眼神冰寒道:
“姐你放心,我現在就去查,隻要證實此事,我會給你個交待。”
丟下這句話,小王爺裹著寒風離開,腳步比以往都更沉重。
昭慶睫毛顫抖,輕輕歎息,旋即不再多想此事,扭頭再次看向屋中,纖細的蛾眉顰起:
“你到底想玩什麼把戲呢?”
她看不懂,更想不出這舉動有何意義。
尤其,李明夷這次似乎並未表現的信心十足,或許……他並未掌握多少有關中山王的情報?念頭起伏間,腹黑公主轉身離去。
她不能將希望全壓在李明夷身上,自己也得想想法子。
至少……
“哪怕我們做不成,也絕對不能讓東宮做成此事。”黑心公主心中思忖著,她回到房間,召喚來雙胞胎姐妹。
“殿下?有何吩咐?”
“秘密傳信給‘隱狐’,我要知道東宮那邊的動向。”昭慶平靜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