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明夷的注視下,周秉憲先是怔住,繼而忙不迭地,小雞啄米地點頭:“啊對對對。”
他綻放笑容,如釋重負一般:“都是誤會。”
滕王張了張嘴,他覺得不大過癮,卻見李明夷忽然湊近,低聲而飛快地說了什麼。
小王爺聽完,方纔醒悟,感激地投來一個眼神,繼而,在眾人注視下,滕王高聲道:
“按理說,今日發生這等,本王是該追究到底的。不過麼……今日是蘇將軍大喜之日,楊相、徐師都還在喜宴等待。本王也相信,周尚書身為我大頌朝的重臣,自不會知曉這點小事……既是誤會,蘇將軍,可否賣本王個麵子?此事作罷?”
蘇鎮方看似粗魯,實則心細如髮,對上兩人的眼神,也明白過來。
他看向李明夷,投以一個感激的眼神,旋即拱手抱拳:
“王爺既然開口,李兄弟也說是誤會,那蘇某自無不不可。”
滕王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莫要在大喜的日子不痛快。都散了吧。”
說著,他纔好似想起什麼來,看向一旁的太子:
“啊呀,忘記問兄長的看法了。”
太子一臉吃了蒼蠅般的表情,悶聲道:
“三弟此舉周到,便揭過吧。”
揭過?
周圍一群官員哪個是蠢貨?都知道,這事壓根不可能輕飄飄過去。
眼下隻是將衝突從水上轉入水下罷了,要不了多久,頌帝必然過問,而一個處理不好,將會引發朝堂上“奉寧派”與“歸附派”的大規模衝突。
不過,表麵上的和氣還是必要的。
當即,眾人紛紛散去,蘇鎮方上馬,返回大婚現場。
李明夷本打算跟著滕王回去,但遠遠地看到昭慶的馬車在後頭,他便以向公主彙報的名義,迎了過去,鑽入車廂中。
……
昭慶在遠處時,就挑開窗簾看見了這邊動靜。
此刻見他鑽進來,上下打量一番,見無大礙,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皺眉道:
“怎麼回事?”
李明夷屁股沾住坐墊,神色認真:“是太子動的手,海先生把我賣了。”
接著,他用簡潔明快的表述,將經過講述了一遍。
昭慶怔然,一聲不吭地聽完,麵色如罩寒霜:
“竟是這般?我早就勸過滕王,那姓海的大奸似忠,應早早罷免,終歸生了禍患。也怪我,應該派人盯著他的。”
李明夷感歎道道:
“莫說殿下,我也冇想到此人會蠢到這個地步,哪怕他用一些隱晦手段,將我的情報泄露出去,我都高看他一眼……不過,他竟冇向東宮出賣我與蘇鎮方的關係,有點奇怪,難道是他擔心東宮拉攏我……”
昭慶淡淡道:
“之後將其擒拿,一問就知道。這不重要。關鍵在於這件事的後續影響。掌印太監尤公公已經離開喜宴,回宮去了,這時候,估摸你被釋放的事,也已傳去宮裡,我父皇必然會問責。”
李明夷點頭,冷靜道:
“依殿下之見,這件事會如何結束?”
昭慶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才斟酌著說道:
“本宮過來路上,還擔心這事鬨大,那將會是最糟糕的結果。太子身為儲君,無論他是否是幕後主導者,明麵上都不可能被懲處。
而蘇鎮方帶兵圍刑部大門這件事,性質惡劣,若按照規矩,甭管是否事出有因,蘇將軍肯定要倒黴……不過麼,那是尋常時候。”
她臉上忽然飛起一抹促狹的笑容:
“但在當前的節骨眼,卻不一樣。如今各路兵馬離京,在外收複各州府,蘇將軍作為‘奉寧派’將領,本就代表著軍方,甚至也代表著整個奉寧派係的官員……
而更妙的是,周秉憲偏偏是‘歸附派’的重要人物……所以,本宮料定,父皇肯定不會懲罰蘇鎮方,否則,一眾功臣還不知會怎麼想……”
你不用說的這麼委婉,無非是擔心外頭的將領恐懼,猜測頌帝“卸磨殺驢”……李明夷心中嘀咕。
昭慶笑吟吟道:
“所以,表麵上倒黴的肯定是周秉憲,這個虧他必須吃。不過他的位子應該不會有失。”
李明夷歎道:“因為他代表著‘歸附派’。”
“冇錯!”昭慶小表情認真了起來,“歸附派囊括了一大批可用的文臣,起碼在幾年內,他們都是父皇必須拉攏的物件,否則,這朝廷就要垮了。
而對這幫人麼,則要恩威並施,如今‘歸附派’的代表人物,一個是宰相範質……不過,這位宰相如今隻剩下虛名,並無實權,更像個……”
“吉祥物。”李明夷補充。
吉祥物……好妥帖的描述……昭慶驚訝地看他,點頭道:
“而範質之下,便是手握實權的周秉憲了。若因此事,就罷黜周秉憲,歸附派就要人心惶惶了。所以,懲罰肯定有,但不會罷黜。”
李明夷點頭:“理應如此。”
他也是這樣判斷的,這也是他冇有死咬著周秉憲的原因。
昭慶感慨道:
“你做的很好,此事方纔若當眾撕破臉,無論你將太子的人牽扯出來,還是死咬周秉憲,都會惹得父皇不悅,而父皇不悅,意味著事情不會按照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而你故意說是誤會,並且讓滕王勸解雙方,將這場衝突平息下去……父皇得知後,自然會欣慰滕王的舉動,而父皇明察秋毫,自然會明白這件事是誰挑起的。”
李明夷說道:“所以殿下認為,太子會被懲戒?”
昭慶卻冇有給出答案,而是沉吟了一會,才扭頭看向皇宮方向,輕聲道:
“父皇心思似海深,哪怕我是他的女兒,也猜不出他會如何做。所以……隻能等待。”
……
……
重重深宮之中,琉璃瓦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光,高聳的硃紅色宮牆巍峨,透出一股難言的壓迫感。
坤寧宮中。
頌帝一身常服,半倚靠在榻上,眉目平和地聽著榻上小桌對麵的貴婦說著什麼。
不時,這貴婦還從桌上盤中拿出一枚剝開的龍眼,喂到頌帝嘴裡。
她長相端莊,鳳眼朱唇,儀態萬方,頗顯出雍容華貴的氣質來,正是趙家主母,大頌皇後,宋令儀。
“這宮中果蔬,終歸還是皇後這裡的甘甜。”頌帝淡笑道,許是身處後宮之中,身旁又皆是女子為伴,他臉上的凶狠之色大為收斂,竟也隱約有了幾分皇族才能養出的雅緻來。
宋皇後笑著又遞過去一粒晶瑩剔透的果子,笑道:
“陛下若是愛吃,臣妾這裡便多預備著。”
她說話時神態嫻雅,儼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才能養出的華貴。
宋家也的確是大周頗有名望的門閥之一,隻是此前的許多年裡,終歸是次級門楣,尤其因為這一代宋代老太公連生了幾個女兒……被人認定宋家將跌落下去。
畢竟再大的家業,得力的男丁稀少,總難守得住。
卻冇料到,宋家老太公手段了得,給女兒選的夫婿一個個都不簡單,宋家大姐嫁給了李家家主,李柏年。
三姐嫁給了趙晟極……成了最賺的一筆買賣。
相較之下,房間裡坐在榻旁椅中的一名年紀更小一些的宮裝美人舉止卻要嬌媚許多。
雖也是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卻許是生了張娃娃臉,加之性格活潑,少了幾分尊貴,卻多了幾分嬌憨。
此刻聞言,有些幽怨地說:
“姐姐私藏了什麼好吃食,也不分給妹妹一些,以後豈不是陛下再不來我的鳳棲宮了?”
這宮裝美人,赫然是昭慶與滕王的生母,一品貴妃,羅煙。
宋皇後眉目淡然,微笑地看過來:
“妹妹哪裡話,整個皇宮誰不知凡有新鮮的果子來,都給你急吼吼地去挑?為人母多年,還如孩子一般饞嘴。”
羅貴妃可憐的樣子,看向頌帝:“陛下~”
多少沾點宅鬥……哦不,宮鬥那味了……
頌帝笑嗬嗬看著兩人“爭風吃醋”,這戲碼可謂是他少有的樂趣了,等兩個女人鬥了幾個回合,他才笑道:
“非是這龍眼鮮美,而是皇後親手剝喂,才顯美味。至於貴妃嘛……”
羅貴妃眼波流轉,忙上前,也剝開餵了頌帝一粒。
殿內登時充斥著快活的空氣。
就在趙家人“其樂融融”的時候,忽然,門外宮女急匆匆走來:
“稟告陛下,皇後孃娘,貴妃娘娘,尤總管來了,說有要事稟告。”
頌帝疑惑道:“尤達來了?他不是替朕去蘇鎮方喜宴了麼,讓他進來。”
很快,尤達小碎步走了進來,依次向三人見禮。
頌帝慵懶半靠半躺著:
“尤達,蘇鎮方的婚宴這會還冇結束吧,你怎麼就回來了?”
尤達麵色平靜中夾雜著焦躁,聞言猶豫了下,才道:
“回稟陛下,喜宴上出了些意外,蘇將軍邀請的證婚之人,那名為李明夷的少年,也即滕王府上門客被……被刑部拘了,蘇將軍一怒之下,帶人包圍了刑部衙門……尚書周秉憲與之對峙,太子、滕王二位殿下趕往調和……”
頌帝起初還不甚在意地聽著,可很快,他便猛地撐大雙目,坐了起來,臉上顯出凶狠的模樣,宛若酣睡的睡虎從夢中驚醒:
“你說……什麼?!”
宋皇後與羅貴妃,也紛紛露出詫異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