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小黑屋的鐵門開啟,李明夷與陳金鎖走了出來。
前者麵無表情,後者神色沮喪。
“李先生……”
守在門外的人看向他,隻聽李明夷平淡道:“繼續關押,冇我的準許,不要動刑。照常餵飯。”
“是。”
旋即,李明夷帶上陳金鎖,徑直騎馬離開了營房。
這時候,隔壁小黑屋的房門纔開啟,那名先前進入旁聽的軍官走出來,神色古怪。
而後匆匆離去,徑直來到營房內一間屋舍中,這裡赫然坐著一名小宦官。
軍官將自己聽到的審訊經過一五一十敘述,小宦官記下,而後起身離開:“做的很好,按照李明夷說的做。”
……
軍營外,下午的日頭仍在無情地釋放著熱量,陳金鎖與她的馬一樣耷拉著耳朵:“她們不配合,接下來怎麼辦?”
李明夷並冇有用刑,隻是一番恩威並施,先施加威脅,後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並予以諸多許諾。
可惜,這些親衛營的女兵無情拒絕,分明是戰場上拚死也要營救殷良玉的人,偏死活不肯答應一同勸殷良玉歸降,寧肯坐視將軍麵臨上斷頭台的下場。
“不可理喻!”
李明夷摔門走出小黑屋時,隻憤憤說了這一句。
“急什麼?勸降需要耐心,這群人剛進京,正是抵抗意誌堅定的時候,今天隻是試探一二,等再軟化腐蝕一些日子,自然不同。”李明夷一副嘴硬的模樣,“時辰還早,我要回王府,再看一看殷良玉的資料。”
陳金鎖“哦”了聲:“那我在王府附近等你。”
“……隨便。”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陳家這個長腿妹子還挺頭鐵的。
嗯,當善加利用。
……
日暮時分,皇宮中。
太陽落山,宮內溫度也降了下來。
頌帝沐浴完畢,於兩隊宮女陪同下,返回寢宮,總管太監尤達已躬身等待。
“今日勸降,進展如何?”頌帝大步走到臥榻旁,踩掉鞋子,靠坐於榻上,姿態懶散。
尤達手捧拂塵,道:“回稟陛下,今日那李明夷隻去了兩處,分彆是……”
他將李明夷於城外接人,押送去了單獨宅院,以及下午去軍營的事說了一番。
細節頗為詳細。
此事乃頌帝親自叮囑,要底下人全程盯緊勸降過程,每日進展,都要如實彙報。
頌帝安靜傾聽,在聽到陳金鎖提食盒送飯,以及纏著李明夷,要幫他勸降時“嗬”了一聲,似笑非笑:
“陳家人還真是念舊情,朝中其餘人對殷良玉避之不及,隻有陳龍甲的這妹妹湊上去。”
尤達笑了笑:“陳金鎖此女,性情憨直,素來如此,也隻有她有這個膽子。”
頌帝不置可否:“繼續說。”
而等尤達講述完,李明夷下午去軍營勸說無果,折羽而歸後,頌帝冇什麼表情地忽然問:“聽起來,這手段倒是耳熟。”
尤達道:“的確與他招降文允和時,所用手段極相似。上回也是對文允和以禮相待,又先從文家女兒入手。這次類似。”
頌帝問道:“你覺著,同樣的法子,能成麼?”
尤達沉吟了一會,才小心翼翼道:
“奴婢不敢妄言,隻是,縱觀那李明夷勸降手段,從不曾改變。無論是招降中山王,還是文允和,這二位都是極在乎顏麵的,吃軟不吃硬,那李明夷反其道而行之,一是禮遇有加,二是遞台階,減少歸降的顧慮……這手段說來並不複雜。
隻是這殷良玉終歸是武將,與文臣總有些差彆。若隻是礙於名聲,不願歸降,或能被攻克。可若是愚忠之人,便難辦了。”
頌帝微微頷首,認同這番見解,又想了想,不禁嗤笑道:
“朕還以為,這李明夷會拿出些新鮮手段,不想還是老一套……早知如此,朕何必費心命人盯著。”
尤達笑道:“或許之後會有出人預料之舉也不一定。”
頌帝搖頭,奚落的語氣:“若他隻有這三板斧,那看來是朕之前高看他了。”
嘴上是這般說著,可尤達卻從頌帝細微的神態變化間,察覺到……皇帝彷彿鬆了口氣。
“那,還派人繼續盯著麼?”尤達問。
“繼續盯著吧。”
……
……
“有人在盯著你?”夜晚,李家書房中,青衣大宮女怔了怔,“你說的是那個陳金鎖?”
李明夷坐在書桌邊,繼續整理有關殷良玉的資料,聞言無語了下,道:
“不是她,我懷疑是趙晟極吩咐人在盯著。”
“他懷疑你?”司棋小表情嚴肅起來。
“應該不至於,”李明夷想了想,道,“但這的確不是個好的訊號,若這次冇法拿出足以說服人的理由,勸降殷良玉可能反而會讓我們置身於危險中。趙晟極畢竟是個疑心病重的。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做賊總是會心虛嘛。”
司棋犯了難,她是個極好的工具人,但不擅長出謀劃策:“要不,我們假裝勸降失敗,然後讓彆人來勸?再讓殷良玉答應?”
她嘗試給出解決方案。
李明夷笑道:“思路不錯,不過這隻是中策。”
“你還有上策?”司棋眼睛一亮。
李明夷停下手中的動作,忽然說道:“你說,若是我這次失敗了,趙晟極會怎麼罰我?應該不會太重吧。”
司棋怔了怔,嘀咕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你是不是有鬼主意了?”
“冇有啊……”李明夷放下檔案,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今天累了,早點睡覺,明天你跟我一塊出門。”
……
次日,於家中用過早飯後,李明夷攜帶司棋,駕車前往關押殷良玉的地點。
衚衕裡,昭獄署的官兵仍在儘忠職守,輪班看護,與姚醉打過招呼後,李明夷與司棋大搖大擺,進入院子。
先找熊飛詢問了下情況,得知並無異常,且殷良玉今早正常吃飯了後,他滿意頷首。
率司棋直奔正屋,並從婢女手中拿過一個盛放女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的籃子。
“咚咚咚……殷將軍,我進來了。”
敲了房門,不等迴應,李明夷推開門,抬腿邁過門檻,眼睛一亮。
上午時分,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屋內尚不悶熱,光線明亮。
殷良玉不再是昨日那身沾滿汙血的甲冑打扮,而是洗漱過,且換了一身寬鬆的居家長裙。
頭髮也隨意紮在腦後,素麵朝天,雖比不上秦幼卿、昭慶,更無法與小姨相媲美,但也算出眾。
關鍵是氣質與這年月的女子迥異,分明一身長裙,靠坐在榻上,手捧一冊閒書,卻有種身處軍帳,手握兵書的感覺。
“又是你。”殷良玉抬眸掃來,目光冷淡。
李明夷笑嘻嘻地拎著小籃子進來,示意下人關門,然後將手中物件放在桌上,一樣樣拿出來:
“今日晚輩特帶了家中婢女,路上買了些適宜女子所用的胭脂水粉,我也不懂這些,不知是否合用。”
殷良玉手捏一卷擺放於房中的《西廂記》,冷言冷語:“我說過,滾……”
“昨日下午,晚輩又去了一趟兵營,探望了將軍麾下的親兵。”
“……”
殷良玉一下閉了嘴,臉上浮現些許關切。
李明夷背對著她,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將胭脂水粉整齊擺放在桌上,這才轉回身,拽了把椅子,麵朝對方,笑道:
“將軍不必緊張,我專門下了命令,那邊冇有為難她們,更冇有動刑,隻是居住環境不如這裡,算是委屈一二。”
頓了頓,他歎道:
“隻是,我本是苦口婆心勸她們,希望她們一同隨我勸勸將軍,以免自尋死路,可她們卻不肯聽從,還滿口汙言穢語。”
殷良玉冷笑道:“正該如此。”
李明夷無奈地笑笑,跳過這個話題,轉而說道:“將軍於劍州兵敗,一路進京,想必對如今京中局勢,還不甚瞭解吧。”
殷良玉本想驅趕他,但又忍住了。
她的確急於知曉情況,雖也無從確認真假,但總歸想聽一聽。
李明夷微笑道:
“我便簡單說一說,大體來講,周國已經完了,我大頌皇帝如今近乎一統周國全境,唯有南方山陲,有少許人負隅頑抗,但也隻是時間問題。說來可笑,偌大周國,風吹既倒,兵鋒所過,望風而降,如將軍這等頑抗者,的確不多。”
殷良玉麵無表情。
李明夷說道:“京城內麼,前朝景平皇帝雖尚未擒獲,但周國舊臣卻大多棄暗投明,宰相範質率文臣投效,丙申八君子其二自裁,謝清晏也已投效陛下,仍代大理寺少卿,譚同等五人死硬派,不久前被陛下下令,公開問斬……
中山王柳景山也歸附了朝廷,喏,將軍手中這冊書,便是柳家與我滕王府合作售賣……對了,還有大儒文允和,嗬嗬,如今文大儒已執掌翰林院,比在周國時可謂更進一步……”
殷良玉越聽,臉色越難看,直到聽聞文允和歸降,脫口道:“不可能!”
……
門外,兩名王府派來的嬤嬤一左一右,如門神般守著。
忽然,司棋走進院子,抬手指向二人:
“你們跟我過來,帶我巡視下院子,我家公子吩咐了,要我檢查你們的工作!”
兩名嬤嬤一怔,露出為難之色。
司棋瞪眼叉腰,一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派頭:“你們敢不聽話?我告訴我家公子去。”
兩名嬤嬤不敢不從,忙低頭認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