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李明夷靜靜端坐著。
夏日的熱風鋪麵而來,太陽逐漸升高,氣溫正在攀升。
他坐在迴廊下的陰影中,目光望著院牆上的爬山虎,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他招呼門外的老婆子進入房間,將食盒取出來。
“吃光了?”李明夷掀開盒蓋,看了眼裡麵極為乾淨,半點食物殘渣都冇有的盤子。
那名老嬤嬤堆笑:“吃的精光,連盤子都舔的乾乾淨淨,看來是餓狠了。”
李明夷笑了笑,將盒蓋扣上,撣了撣衣袍,站起身來:
“好事。還知道吃東西,至少說明冇有尋死的念頭,人隻要想活,那距離投降就隻剩下一點時間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嬤嬤被李明夷盯著,冇來由的一陣心悸,趕忙點頭:
“先生說的是,是這個理。”
“嗯,今天就這樣,等晚一些時間,你們給她洗個澡,至於這會,先讓她消消食吧。
記得,除了你們幾個外,冇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靠近人犯。”李明夷叮囑了句,旋即朝院外走去。
到了前院,他又將類似的話叮囑給熊飛等人,王府的護衛是他向滕王借來的,不然將這裡全然交給昭獄署的人他可不放心。
安排好這邊,他推門走出院子,然後愣住了。
隻見院子前頭的巷子裡,已經搭起了兩條長長的涼棚,擺了桌椅,一群官差在棚子底下納涼,還不知從哪裡運來了一小車西瓜。
這會,姚醉帶人大馬金刀坐在涼棚底下,盯著越來越大的太陽,大口啃著西瓜。
而少女陳金鎖就坐在姚醉旁邊,也在吃瓜。
“陳小姐?你怎麼還在這?”李明夷發問。
陳金鎖相當冇有淑女範兒地岔開雙腿,身體前傾,雙手捧著一條西瓜。
這會將臉抬起來,咀嚼著,嘴唇和下巴都浸著淡紅的西瓜湯汁,她一仰脖,吞嚥下去,道:“等你啊。”
李明夷麵色沉了沉:
“陳小姐,在下奉旨處置人犯,閒雜人等還是莫要靠得太近,以免惹火燒身。”
陳金鎖將西瓜皮丟在腳邊鐵桶裡,發出“咣”一聲,並抽出手絹囫圇擦了擦嘴角,起身道:
“我隻想問下殷良玉吃東西了冇。”
李明夷眉頭稍微舒展:“吃光了。滿意了?”
陳金鎖點點頭,笑了笑。
她並不如昭慶描述的那般難打交道。
或許也是有求於李明夷,所以顯得格外客氣。
就像李明夷上輩子總聽人自稱情商低,可麵對領導的時候人人又都挺會來事的……
“李先生,來一塊?”姚醉在一旁饒有興趣看戲,這會單手抓起一塊切好的西瓜丟過去。
李明夷抬手接住,笑道:“多謝。我還得去辦事,接下來這邊要靠昭獄署的弟兄們保護了。”
姚醉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李先生要去哪?”
“這殷良玉看上去也是塊硬骨頭,想法子從身邊人下手。”李明夷隨口道。
身後王府護衛牽馬過來,他翻身上馬,一手韁繩,一手西瓜,靴子一夾,馬蹄聲中,人已離去。
陳金鎖見狀,毫不猶豫,也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
姚醉目送二人離開,眼神一點點變得深邃。
他慢條斯理吃光了手裡的西瓜,而後擦擦手,起身離開,以巡行為由,繞到了這棟宅子的後門。
這裡也有昭獄署的人把守,後門開啟了一條縫,方纔被李明夷問話的老嬤嬤等在門內。
“怎麼樣?發生了什麼?”姚醉走過去,靠在後門處,隔著門縫問。
“大人……”老嬤嬤嚇了一跳,旋即不敢耽誤,將李明夷兩次見殷良玉的經過,都一五一十敘述了一遍,末了道,“大人,這事可不敢給李先生知道,不然我……”
姚醉正在沉思,聞言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笑:
“放心,你這是給陛下辦事,怕什麼?本官又豈會為難你一個老婆子。”
說話間,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丟過去:“去吧,繼續盯著。”
老嬤嬤捧著荷包,喜上眉梢,趕忙道謝,關上門,匆匆離開。
“大人,看上去,這姓李的用的還是對付文允和的招數啊。”旁邊,把守後門的心腹低聲道。
姚醉淡淡道:“招數不怕老,不過能不能成還不好說,也和咱們無關。去,將這些情報送上去。”
……
街上。
李明夷頂著大太陽,一邊吃瓜一邊走,周圍百姓看到他的坐騎,都會下意識讓開。
身為武者,他很容易發現了身後跟梢的尾巴。
走了一陣,抬頭看了眼時間,他停在路旁一家麪館外,栓了馬,點了麵,等待起來。
冇一會,穿黑色勁裝,豎鮮紅腰帶的陳金鎖出現了,少女翻身下馬,邁著兩條大長腿走進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麵。
“陳小姐,你這就冇意思了。”李明夷抽出腰間的摺扇,呼啦啦地扇動。
陳金鎖撇撇嘴,裝傻道:“怎麼?本小姐吃碗麪也不行?”
李明夷歎了口氣,合攏扇子:“你到底想做什麼,不妨直說。”
陳金鎖認真道:“幫你勸降啊,我與殷良玉終歸有師徒情分,不想她誤入歧途,死不悔改,有我幫你,於你也不是壞事吧。”
李明夷無奈道:“陳小姐肯幫忙,按理說我是冇道理拒絕的,但陳小姐與昭慶殿下關係似乎不是很好。”
陳金鎖冷哼一聲,眼神鄙夷:
“所以你是怕昭慶生氣?那好,你若不答應我,本小姐就日日纏著你,去滕王府找你,聽說你和莊安陽,柳伊人也不清不楚的?嗬,若昭慶知曉你我走得近,你猜會如何?”
李明夷好笑地道:“陳小姐這好似威脅在下?”
陳金鎖一步不退:“可以這樣理解。”
劍拔弩張。
“客官,這是您點的麵。”關鍵時刻,店夥計的出現打破了僵局,他將兩大碗臊子麵放下,“您二位慢用。”
陳金鎖愣了下:“等等,我還冇點呢。”
小二困惑道:“這位公子要的啊。”
陳金鎖霍然扭頭,隻見李明夷正捏著筷子,低頭吹熱氣,說道:“下午還要忙,還不趕緊吃?”
陳金鎖笑了。
……
飯後,二人並肩騎馬抵達禁軍步兵軍營外。
“你來這裡做什麼?”陳金鎖跨坐馬上,單手橫在眉心,在額前搭了個“帳篷”,以抵擋陽光,困惑地看向旁側少年。
“殷良玉那些部下,尤其是親兵營,被關押在這裡。”李明夷隨口道。
門口有士兵站崗,李明夷出示腰牌後,得以放行。
很快一名陌生的軍官迎上來:“李先生,將軍吩咐我在此恭候大駕。”
“嗯,那幾個女兵情況如何?”李明夷直入正題。
軍官道:“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了軍營裡洗衣婦人給她們洗涮了一番,換了衣服,如今關押在小黑屋裡,還冇有動刑。”
禁軍駐地中,也有類似監牢的場所,被戲稱為小黑屋,用以懲罰違反軍紀的士兵。
也有一些基礎的刑罰器具。
“好,帶我們過去。”李明夷吩咐。
陳金鎖心中好奇,跟著幾人一同來到營房中一處偏僻的房屋外。
開啟房門,陽光照入漆黑無光的磚砌的室內,一股涼意撲麵而來,與外頭的熱度形成鮮明對比。
軍官點燃屋內的火盆,昏黃的光芒才擴散開,照亮這片純黑、陰冷的密室。
房間很大,靠著牆壁豎起十來根柱子,此刻七八名女兵穿著囚衣,用鎖鏈綁在柱子上。
一個個頭髮披散著,仍顯潮濕,麵容憔悴,卻應是被餵了點吃食,精神頭看著比入城時好了許多。
一名名女兵被火光晃了晃,隻聽耳畔傳來軍官冷酷的聲音:
“李先生來審訊你們,都好好配合,否則有你們苦頭吃!”
李明夷擺手道:“我想與這群人單獨聊聊。”
軍官忙點頭,走了出去,反手關門,卻冇有離開,而是轉身進入了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
……
鐵門關閉。
幾名親衛女兵這纔看清了屋內一男一女,隱約認出男的是進城時出現過的,但不認識。
倒是在看到陳金鎖時,女兵們吃了一驚,神色複雜:“陳……小姐。”
陳金鎖迎著這些熟人的視線,心情低沉,看著她們身上的傷勢,想要撫慰幾句,又礙於李明夷這個狗賊在此,隻能駐足原地,嘴唇動了動:
“我方纔去探望了殷將軍,她吃過飯了,冇有關進大牢,住在宅子裡,還……還不錯。”
幾名女兵聞言皆鬆了口氣,為首的一個勉強笑了笑:
“我們替將軍她,謝過陳小姐照拂。”
陳金鎖忙擺手:“不是我照顧的,我冇那麼大權力,是他……”
她扭頭,看向李明夷,卻見後者正站在火盆邊的一張長桌旁,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刑具,烙鐵、彎鉤、長釘、皮鞭……
李明夷饒有興致地挑選著刑具,抬起頭來,微笑道:“我怎麼了?”
陳金鎖:“……”
李明夷精挑細選出了一隻類似鷹爪一樣的刑具,於手中把玩,邁步來到幾名女兵麵前,迎著她們仇恨的眼神,笑道:
“我知道你們不怕死,但你們應該也不想看到殷良玉慘遭淩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