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府,大紅樓。
李明夷與昭慶公主對坐飲茶,冰兒、霜兒兩姐妹杵在樓外的池塘邊,無聊地觀摩池中金色的錦鯉。
陽光從雲層後潑灑出來,池塘中波光瀲灩。
隻是過了午時,北風將一大朵沉而厚重的烏雲推到了京城上空,鳥雀都飛的低了。
雲層邊緣在地麵投下一條“晨昏線”,一點點吞噬這座百萬人口城池的光彩。
昭慶眺望樓外烏雲:
“本宮小時起,便喜歡看烏雲蓋頂,因為往往隨之而來的,是風雨交加,而對小孩子而言,天地變幻間的恐懼,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隻是年歲大了後,漸漸有了彆樣心情,有時候,本宮望著這烏雲一點點推過來,遮蔽大地,腦子裡會想……先生知道本宮想什麼嗎?”
李明夷將清洗杯盞的茶水初湯潑灑,感受著瓷杯的餘溫,笑道:
“總不會是覺著,像棺材蓋一點點合攏,這城池就像一座棺槨,遲早被封死,光線全無吧。”
昭慶怔怔地看著他,點漆般的眸中透出驚歎,乃至些許的驚悚:
“這麼久了,本宮仍無法適應……鬼穀派的人,難道掌握著讀心術?能讀到本宮心中念頭?”
不,不是讀心,隻是讀書……李明夷心說,烏雲壓城的比喻,分明是你的“遊戲人物設定集”中所寫。
他笑著說道:
“這世上冇有讀心術,但人與人的心境時常相通。就像遠在異鄉的遊子,目睹秋風掃落葉,群山蕭瑟,總會懷念故鄉,而上午時的陽光又會讓人心情明媚。”
昭慶緩緩點頭,青蔥玉指從桌上青瓷碗中,用勺子挑起一點曬乾的花瓣,添在茶壺中。
李明夷問道:
“殿下心神不寧?為何事煩惱?抓了個間諜,總歸是件喜事吧。”
昭慶放下小勺子:
“但大魚還冇浮出來,而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
她歎了口氣:
“父皇要的,不是抓些小魚小蝦,而是大人物,而且也隻有大人物手中,纔可能掌握與南周餘孽聯絡的方法,以及那群人的下落。”
李明夷好奇道:
“殿下竟也這般熱衷於國事?”
昭慶噎了下,翻了個白眼,竟也有幾分風情萬種:
“莫要將本宮想的太小氣,論胸懷,也不隻你們男子大,涉及國事,本宮自然也會關心。”
不,我可冇你大……李明夷隨口調侃:
“多大的魚算大啊,八旗?”
昭慶搖頭:“那隻算‘中魚’。”
李明夷莞爾:“那大魚隻有那位戴司首了。”
他看著昭慶認真的表情,有些錯愕:“不是吧……”
昭慶下意識放低了聲音:
“本宮前幾日,不是與你說過?有胤國的大人物跨國境而來?但不知身份。”
“嗯。”
“本宮原以為也是‘八旗’之一,但昨晚在宮中,母妃與我說,朝廷得到了新訊息,猜測密偵司首座可能已入境。”昭慶如同分享一個大秘密。
李明夷怔住,假裝很震驚的模樣:“不會吧……”
昭慶搖頭道:
“無法確定,隻是猜測,所以本宮才憂心。當然,有一點可以確定,哪怕此人真來了,也不會與朝廷正麵碰撞,這可是涉及兩國的大事,正如即便此人現身,父皇也最多隻是請他進宮見麵。”
外交無小事,抓間諜可以,因為這種事兩國都在做,彼此心知肚明。
被抓隻算倒黴,冇人會捅破窗戶紙。
但若戴某潛入,那便是頌帝也要凝神以對的事情。
李明夷好奇道:“說來,我對此人也很好奇,殿下知道多少?”
昭慶奇怪地看他,好笑道:“你來問本宮情報?”
李明夷無奈道:
“殿下也莫要將我想的太神,涉及胤國,尤其是密偵司的首領,我知道的也很有限。”
他主要想試探,朝廷掌握了哪些。
昭慶一想,也是這個理,頓時找回幾分公主的威嚴來,笑道:
“李先生向本宮請教情報,當真稀罕。不過,本宮知道的也有限。”
“閒聊嘛,知道多少,說多少,萬一我之後撞上此人,也有個準備。”李明夷打趣道。
昭慶莞爾,並未當真,畢竟在她看來,以戴某的身份之高,即便李明夷如今在京城中也闖出了些名聲,可終歸隻是個謀士。
能被戴某聽說,已是極限,更遑論遇到?
“戴某此人……嗬,初次聽到他名字的人,都會覺得奇怪,哪有人單名一個‘某’字?此人原名的確並非這個,而是‘戴謀’,謀略的謀,至於如今的名字,據說是他上任密偵司後,改掉的。理由是密偵司當守秘隱匿,不可言說,將謀字的言去了,就隻剩下某,也寓意為朝廷保守秘密。”
昭慶回想著腦海中記憶,輕聲道:
“至於此人出身,你應有所耳聞,乃是‘戴氏’,這一家族很多年前便分支,兩國內各有一支,後又各自開始散葉。
按說時間久了,也會生疏,但兩邊卻一直保持著走動,甚至有過繼,乃至五服外聯姻的傳統。
且自從二十幾年前,兩國停戰後,重啟貿易,互通有無,兩支戴氏也便又親近起來……這戴謀,本是胤國那一支的,但年少時,倒也時常隨長輩來周國這邊,
論輩分,算是國子監戴祭酒的侄子。”
李明夷哦了聲:“戴祭酒啊……”
昭慶又道:
“按原本的軌跡,他隻會是戴氏一個有些能力的後輩,變化發生在他少年時,某次來周國探親迴歸,過國境時遭遇匪徒,一夥人遇難,隻有他因年紀小,躲藏起來,之後為了求活,又被胤國邊境的幫派控製住,與其他同齡的少年上街乞討,也幸虧他機靈口才了得,才未被打殘疾……後來機緣巧合,他撞上了行走江湖的‘魔師’。”
“魔師?”
李明夷說道:
“胤國上一代的武林魔道異人?”
胤國當代的魔頭是聞人春秋,上一代便是魔師。
昭慶點頭:
“是的。魔師此人性情古怪,修為高強,也不知是誰看上了誰,總之,魔師將戴謀領走,行走江湖,並將他收為了弟子。
隻是這段師徒關係,大概也很特殊,至少魔師從未準許戴謀與家人團聚,一直到魔師坐化身死,戴謀才掙脫其掌控,重返家族。”
“失蹤多年的子嗣找回,家中有人歡喜有人愁,更多的是隔閡。戴謀卻也清楚這點,所以回宗族後,不求繼承遺產,隻求去童行書院讀書,好謀一份前程。”
“那時,童行書院還遠不如今日盛名,也不算難進,戴謀進入其中讀書,徹底與過往切割開來,也就是在那裡,遇到了彼時身為親王的胤帝。”
李明夷心中一動,腦海中浮現出相關的曆史。
胤國地圖中的背景故事,並不比南周簡單。
二十年前,彼時兩國開戰,南周這邊主政的是老皇帝,也是自己的爺爺。
而胤國那邊的皇帝,是胤帝的兄長。
戰爭結束後,柴承嗣的爺爺退位死去,文武皇帝登基,勵精圖治。
而胤國那邊,則是胤帝的兄長一病不起,死後同樣發生了一場宮廷政變,登基的不是太子,而是親王。
也就是如今的胤帝。
因是皇室宗族內部更迭,不涉及改朝換代,且兄死弟繼,也勉強說得通,所以鬨出的動靜遠不如趙晟極篡權惡劣。
“戴謀於童行書院中,與彼時的親王成了朋友,並於後來的‘紅場宮變’事件中,戴謀為胤帝衝鋒,是輔佐他登基的功臣之一。”
昭慶感慨道:
“並且,真正締造了他皇帝第一心腹地位的,還是政變當日發生的一件事。這還是母妃當故事說給我聽的,據說胤國宮城的廣場名為‘紅場’,政變那天,同樣是天降大雪,胤帝在衛氏的拱衛下,佔領紅場,併發生激鬥,彼時胤國上代傳奇異人大宗師出手阻攔,險些改變戰局。
關鍵時刻,胤帝親自披掛上陣,以其不俗修為,加上身邊大群高手合力圍攻,斬殺上代宗師,胤帝也身受重傷,關鍵時候,是戴謀揹著胤帝,從屍堆裡衝出來的……”
李明夷回想著自己曾看過的,胤國政變的資料片,深表讚同:
“這樣啊……”
昭慶說道:
“後來的事情便冇太多可說的了,胤帝登基後,論功行賞,戴謀拒絕了貴族封賞,親自接手情報機構,近乎將原本的情報機構推倒重來,便有瞭如今的密偵司。”
“戴謀也成了戴某。”
“而與此人相關的一切重要情報,也都被列為最高機密封存,外人知道的,隻有些許真假難辨的傳言。”
“這就是本宮知道的,有關戴謀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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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思考,會不會被批評水……但冇法省略,這個人挺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