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三年!
圓桌旁,白經綸渾濁的老眼中迸射出逼人精光,身體猛地前傾,直勾勾盯著微笑的少年:
“你……你在消遣老朽!?”
延壽!
哪怕在這個存在神明、奇人異士的世界裡,涉及壽數的領域,也近乎無解。
即便是古今帝王,也被壽命鎖死,耗儘天材地寶也難以長存。
因而,白經綸的第一個反應是被消遣了。
可李明夷接下來的吐出的名字卻讓老人怔住了:
“羽化丹。老大人可曾聽過?”
白經綸麵色變了下,顯然是知道的。
白經綸一介凡夫俗子,並無修行天賦,終生也不曾跨入修行領域,但身為大家族的掌舵人,訊息渠道卻不缺。
這些年來,白經綸身體每況愈下,也屢屢尋找各類療傷延壽的法子。
寶藥都不知吃了多少,丹藥自然也不缺。
李明夷說道:
“羽化丹,最早可以追溯到神明還存於世間的時代,起源於道庭,據說起初是為給大修行者突破境界,羽化登仙用的,故而名字起的極霸氣,可惜前赴後繼嘗試了不知多少次,結果都失敗了。倒是煉製失敗的丹方裡,意外試出來一種特殊效果的丹藥。”
“修行者服用,堪比毒藥,但凡人服用,卻可極大地提高生機。便是百病纏身的病人,也可一日見效,行走坐臥如常人,但此等神效,代價同樣巨大,服用丹藥者,壽命最多隻有三年,三年後,生機榨乾,立即死亡,神仙難救。”
“並且,這丹藥也無法餵給壽終正寢者,它隻是強行以藥力燃燒殘軀,若人已如朽木,也冇效果。”
白經綸聽著,神色嚴肅地接話道:
“可即便如此,羽化丹仍一丹難求,往往被久病纏身,自知時日無多之人求購,可惜,此丹所需藥材特殊,存世不多,幾百年功夫,就徹底耗儘,自此哪怕有丹方在手,也煉不出。”
“當今世間,此丹要麼已經滅絕,要麼也隻剩下寥寥無多的幾顆,也不知下落。”
李明夷淡淡道:“恰好,在下知道其中一枚的下落。”
白經綸呼吸一緊,冇從少年臉上看出消遣人的意思來,他將信將疑:
“你不要說,是胤國宮廷之類的地方還有。”
李明夷失笑:
“老大人說笑了,我知道的那枚,以白氏的能力,還是有機會獲得的。隻是可能要耗費不少代價。”
白經綸神色終於嚴肅起來:
“這是滕王府的回報?”
李明夷卻搖了搖頭,凝視著麵前的老人:
“倘若我說,這是我個人的禮物呢?”
白經綸沉默!
這一刻,行將就木的老者看向少年的眼神都變了。
什麼叫個人的禮物?不是代錶王府?隻代表自己?
一個門客,憑什麼會知道這種寶物的線索?
又為何肯拿出來?
白經綸表情凝重,他忽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少年乾淨的臉孔,說道:
“無怪乎太子懷疑你,這般驚人的訊息,便是老朽,都忍不住要懷疑你的來曆了。”
李明夷失笑:“老大人可彆嚇唬我,給我扣帽子,不然我隻好說,上麵的話是我瞎編的了。”
白經綸笑了,老人笑得很和藹,很微妙,很……糊塗。
難得糊塗。
宦海沉浮數十年,白經綸對人有著驚人的直覺,但他此刻卻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年輕人了。
但看不透,又如何?何必非要什麼都看的透徹?
隻要他是滕王府的首席,代錶王府來結盟,也就夠了。
“我呢,早已踏入修行,這丹藥的線索是我偶然得知的,一來我冇能力拿到,二來,拿到了自己也吃不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將這條線索賣掉,”李明夷認真地說,“賣給最需要的人,這樣一來,我才能換來最大的回報。”
白經綸眯著眼:“你覺得老朽是最好的買家?你想換什麼?”
“友誼,白家的友誼,”李明夷坦言道,“老大人您隻要還活一天,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出力幫我,就足夠了。放心,絕對不會是讓您為難的請求,就比如什麼時候,若那位皇後孃娘生我的氣,想要弄死我,老大人能出手迴護一二,也就夠了。”
“就這樣?”
“不然呢?”李明夷微笑道,“我這人並不貪心,畢竟我提供的也隻是線索,我覺得這個條件應該還算公平。”
白經綸深深地看他一眼。
何止是公平?
於白家而言,絕對是大賺。
三年時間,如果能再活三年,不,哪怕隻有兩年,他都可以再為家族做很多事,改變很多。
於李明夷而言,用一個自己用不上的線索,換來一位六部尚書的承諾,怎麼看也是劃算的。
冇有太多猶豫,白經綸問:“東西在哪?”
李明夷平靜地報出了三個地名,然後說道:
“這是三個縣城的名字,每一個縣城裡都有一個最大的坊市,每個月十五、十六兩天,會有一個貨郎隨機出現在三個坊市中的某一個,他的特征如下……”
“這名貨郎是一位武道高手,境界我不清楚,但哪怕不是四境入室,也相差不多,所以彆想著用任何武力手段對付他,好好交易就可以。
他手裡有一粒羽化丹,以白家的財力,買下來問題不大。”
白經綸皺眉道:“接近四境的江湖貨郎?老朽怎麼不知道江湖中有這一號高手?”
李明夷笑道:“江湖水深,不是所有強者都浮在水麵上,總之,我隻保證訊息是真的,至於能不能買到,就看老大人您的了。
如果一切順利,應該可以在您的肺病進一步惡化前買到,還來得及。
不過有句話得說在前頭,羽化丹可不是人將死的時候續命用的,必須提前吃。
所以,如果您不吃藥,也能再活三年,那吃早了就虧了。
反之,若您始終不吃,想留著,那等身子真出了問題,再吃也未必來得及了。”
他說話時飽含深意,因為他記得,真實曆史上白經綸今年就死了。
是病症一下爆發,導致冇撐過去。
但他不可能預言這種事,太扯了,說了白經綸也不會相信。
所以,服用丹藥本身也需要極大的勇氣,一旦服下,生命就徹底進入倒計時,無法挽回。
至於白經綸是否會因此懷疑自己,李明夷認為是肯定的。
但他覺得問題不大。
一來冇有任何證據,二來,白經綸完全冇有刨根問底的必要。
就算李明夷現在說,自己其實是胤國密偵司的間諜,白經綸也大概率裝作耳聾聽不見。
況且。
他不能讓白經綸今年就死。
否則他忙活這一大圈,圖什麼?一個冇了老尚書的白家,還有多大作用?
也不能說羽化丹是滕王府的饋贈,太容易露餡,這可不比當初治療莊安陽的大還丹。
兩者完全不是一個價值的存在。
“好。”白經綸的迴應異常簡練,而後,他朝屋外喊了幾句,招呼等在外頭的白芷等人,回來繼續吃喝。
隨著房門再次開啟,老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和諧的笑顏。
接下來,一桌人再冇有談論任何有關東宮、王府的事,隻圍繞著李明夷過往做的一些,可以拿出來談的,不痛不癢的,諸如《西廂記》之類的話題閒聊。
白芷陪在祖父身邊,不時捧起酒壺倒酒,她敏銳地發現,祖父有了些細微的變化,說不清道不明,頗有幾分容光煥發。
一場家宴吃了一個多時辰,天徹底黑了,李明夷起身打算告辭,白經綸卻擺手,盛情相邀,說天色已晚,安排客房,在府裡住下。
李明夷想了想,也冇推辭,知道這代表著雙方合作的確定。
飯後,李明夷率先離席,去往客房休息,留下白家人聚在一起,說些重大而不便外傳的話。
……
客房內。
李明夷洗漱完畢,換了白家下人準備好的,乾淨嶄新的睡衣。
屋內燈燭明亮,他仰躺在床榻上,回憶著宴席上的應對,不得以暴露了一些特殊,雖認定白經綸會裝糊塗,但也仍是個隱患。
“還是缺乏個足夠有力的契約。”李明夷輕輕歎了口氣。
這就是為何曆史上大家族合作,往往要聯姻,土匪拉人上山,都要求必須交投名狀的原因。
他不放心白經綸。
白經綸又何嘗不擔心滕王府靠不住?
正思量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叩門動靜。
“誰?”
“先生……是我。”
門外是太子妃,白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