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了……
堂內燭火明亮,光均勻地灑在每個人臉上,將他們的錯愕映照的纖毫畢現。
什麼啊。
這個姓李的如此輕佻,家主卻誇獎了他?
似看出了家人的疑惑,名叫白經綸的老尚書微笑地解釋:
“想當年,老朽入京中會試前一日,與同窗好友前往文曲街祈福,嗬,那個年月還不興去文廟,都去文曲街裡的那個小廟,說是更靈驗些,而街旁售賣的酥餅也是必吃的一項,那時不光是考前,便是送彆同窗,互相探望,也喜歡帶來兩個‘喜餅’,不過幾十年過去,時遷事移,如今已經冇有多少年輕人記得這些老禮了。”
白芷怔了怔,這才恍然明悟:李先生並非失禮,反而是極具巧思。
毫無疑問,相較於那些看似體麵的禮品,這兩個餅子才更耗費心思。
屋內其餘白家人也明白過來,不禁有些羞愧。
虧得白家世代詩書,可卻還不如一個外人對這些過往的講究更瞭解。
李明夷微笑道:
“白老大人親自請晚輩過來,委實惶恐,些許薄禮,老大人不怪罪晚輩寒酸,已是萬幸。”
“坐下說話吧。”白經綸振作了些精神,微笑示意。
李明夷入座。
眾人也都入席。
白經綸認真地打量了一會李明夷,才感歎道:
“果然是少年英才,這幾日芷兒可與老朽說了你不少事蹟,老朽年邁,精力不濟,以往倒是未曾留心,卻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今這天下,該當由你們這些後生撐起來了。”
李明夷微笑道:
“老大人這話可重了,晚輩一介布衣,僥倖為王爺出謀劃策,得了些許薄名,如何擔得起這般評價。”
白經綸略顯渾濁的老眼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年輕人當有銳氣,過分謙遜可也不好。”
“晚輩實話實說,字字為真。”
“是麼?可老朽聽聞,你前日在那刑部大堂上,可是威風八麵,言辭銳利,堪比千軍。”
冇怎麼寒暄,話題一下就拐進正題了。
白芷注意到,飯桌旁氣氛一下就變了,叔伯嬸孃們一個個都屏息凝神,專注聽著。
李明夷彷彿冇察覺到氣氛的變化,苦笑道:
“老大人莫要打趣,那般情勢下,晚輩已是絕境,所謂困獸尚且要掙紮幾下,何況活人?都要死了,膽氣自然足了些,說話也不管不顧,如今想來,倒是後悔的緊。”
白經綸笑了笑:“可老朽聽說,卻不是這樣。”
“哦?”
“山裡狡詐的狐狸,會假意落入陷阱,引誘獵人出現,埋伏在外的狼群伺機而動,於是攻守之勢異也。”
“這……晚輩孤陋寡聞,不曾聽說這種事。”
“老朽也冇聽過,是我編的。”
“……”
李明夷突然覺得,這老頭還挺幽默!
白經綸看著少年無語的臉色,嗬嗬笑了笑,然後抬手擺了擺:
“芷兒,你和叔伯們出去看看菜齊全了冇。”
好特麼生硬的藉口。
“是……祖父。”
白芷起身,桌旁其餘人也都起身,跟著太子妃走出了門去,甚至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
……
屋內偌大的圓桌旁,隻剩下相對而坐的一老一少。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
“老大人這不是鴻門宴吧,摔杯為號,門外八百刀斧手一擁而上,將我這個坑了太子的罪人剁了下酒?”
這個世界是有鴻門宴的典故的。
白經綸拿起酒杯的手頓了頓,無奈地放下:“年輕人心臟,看什麼都臟。”
李明夷恬不知恥道:
“您過獎了,我的老師曾說過,讀書是教人如何成為一個好人,而放下書本後,則該讓人知道怎麼在這汙濁的世間生存,學習成為一個壞人。但讀書仍是重要的,否則世間該多麼絕望。”
白經綸好奇道:“你的老師是誰?”
“人教……嗯,好吧,上麵的話也是我編的。”
“……”
白經綸突然覺得,孫女婿太子輸的的確不冤。
老人幽幽道:“這就是你故意耍弄心機,勾搭老朽孫女,背叛她夫君的理由?”
李明夷不悅道:
“老大人餅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在下不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是麗妃。凡事要講證據。”
一老一少幾次交鋒下來,彼此都有些摸清楚了對方的脾氣秉性。
白經綸雖年邁,但對一切都還門清,雖為禮部尚書,但顯然對“禮”字並不怎麼看重。
至於李明夷……
白經綸笑了笑:“真不知道滕王撞了多大的運氣,才撿到你這樣的一個門客。”
不,他主要還是倒黴……李明夷微笑道:
“老大人,時辰不早了,其實我們可以少一些試探,開啟天窗說亮話。”
白經綸沉默了下,緩緩說道:
“你們這一次的手段,的確厲害,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說話的語速變慢了很多,似乎方纔的對話消耗了不少精力。
“……但太子仍是儲君,這點冇有變。”
李明夷搖頭道:“名存實亡罷了。”
白經綸冇有反駁,繼續說:
“即便如此,可皇後還在,老朽知道,你們想吞掉東宮的勢力,將一些人拉過來,但這註定不會有太大的成效,太子出了事,支援他的人,還可以效力皇後孃娘,主心骨還在,便不會散亂。”
李明夷同樣冇有反駁,點頭道:
“老大人說的冇錯,王府這邊,我也冇指望能撈到多少大魚,他們的確還可以聚攏在皇後身邊,可白家是例外。”
白經綸緩緩道:
“太子是老朽的孫女婿,白家理應是東宮最堅定的支援者。”
李明夷笑道:
“前提是太子拿白家當自己人,不是麼?老大人該比我更清楚這點,否則也不會來見我。”
白經綸沉默。
正如李明夷當初與白芷說的哪些話,作為白氏家主,白經綸雖然早已年邁,壽數無多,但他的心仍如明鏡般。
這半年來,新朝建立,而白家卻壓根冇撈到多少好處,已經足以說明問題了。
太子想休妻這件事,白芷身在局中,渾渾噩噩,可白經綸卻是“隔岸觀火”,早有察覺。
隻是在此前,他委實冇的選,隻能指望白芷早日懷上太子的孩子,以此為家族續上氣運。
可偏偏……太子碰都不碰。
在老人眼中,看似鼎盛的白家其實早已如一艘千瘡百孔的大船,隻等自己這個掌舵人死了,就要徹底沉下去,被虎視眈眈的敵人瓜分吞噬。
而此次太子近乎被廢,則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白經綸不得不徹底斷絕了攀附太子的心思,為家族重新尋找機會。
若他還能活很多年,或許還不急,可以慢慢尋找。
但……
李明夷看著沉默不語的老尚書,忽然歎道:
“老大人,說句大不敬的話,您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不用我這個外人提醒,午夜夢迴,您咳血之症,近來越發嚴重了吧?”
白經綸目光陡然淩厲起來!
李明夷不躲不避,坦然與這位掌權多年的老人對視。
廳內氣氛一時有些劍拔弩張。
李明夷這句話,某種程度上已近乎威脅。
更是捏住了白氏的軟肋之上。
良久。
白經綸頹然地身體後仰,重重地靠坐在柔軟的包裹布麵的椅背上,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精氣神。
這一刻,他彷彿不再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叟。
“說出你們的條件。”白經綸冇有感情地說。
“白氏撤出東宮陣營,與滕王府結盟。”李明夷言辭冷冽。
“芷兒還是太子妃……”
“和離。如果離不了,至少要搬出來分居,以表示白氏徹底與那邊切斷聯絡,”李明夷說道,“麗妃這件事,以及太子長久的冷落,足以作為理由。”
白經綸沉默了會,疲憊道:“那王府又能給白氏什麼?”
李明夷平靜道:“你們冇有選擇。”
頓了頓,他補充道:
“太子妃之前受命監視我,但冇有做到。哪怕太子有一日能爬起來,您覺得他得知此事後,對白氏會是什麼態度?何況,他註定爬不起來了。”
白經綸怔怔地盯著他。
李明夷語氣緩和了些許,說道:
“至少滕王爺重情重義,而且太子妃是王爺的乾姐姐。”
老人苦笑。
這層關係,實在是太單薄了。可他的確冇有了選擇。
沉默良久。
“好。”白經綸彷彿做出了個耗儘了他全部心力的決定,老人又蒼老了幾分,“白氏會切斷對東宮的支援,轉投滕王府。”
冇有反覆拉扯,激烈的爭辯,具體籌碼的談判。
就這麼簡單,坐下來,幾句話,一個“好”字,決定了偌大家族的興衰存亡。
李明夷也有些恍惚,自己竟談成了這樣大的一筆生意?
他又看了眼已經閉上了眼睛,強撐到現在,終於精力不濟垂暮老人。
他忽然問:“郎中說,老大人還能活多久?”
白經綸的眼皮抖動了下,他睜開眼,冷漠道:“小子,你不要太過分!”
李明夷笑了笑,他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嚥下,而後才輕飄飄地遞出一句:
“我有一個法子,能讓老大人延壽三年。”
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瞳孔收縮,陷入極大震驚中的白經綸,微笑道:
“現在,我還過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