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微笑著看著這位從二品的大員。
許惟敬同樣饒有興趣地審視著這位落難的王府門客。
“本官對李先生可是久仰大名。”
許惟敬雙手交疊於小腹,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寒暄起來。
“不敢當,在下不過草芥之軀,僥倖得許大人知曉,倒是榮幸。”李明夷微笑道。
話語很是謙卑,但態度神態卻是平視的姿態。
許惟敬絲毫不惱,反而好奇道:
“你見本官到來,冇有什麼話想說麼?”
“許大人這話有趣,這個問題該是我來問吧。”李明夷微笑。
許惟敬說道:
“之前在堂上……你該看得出,本官與周秉憲並不是站在一起的,也並非謝清晏那般與你有仇怨。”
他這話的言外之意,是表明立場,以及困惑:
你還是階下囚,有機會見到偏向自己的主審官,不該打探訊息?
或者爭取更多生還的機會?
為何如此淡定自若?
李明夷輕輕歎了口氣:
“許大人公允斷案,在下的確該當謝過,但我也知道,許大人雖不偏幫東宮,但也並不站在滕王府這邊,不是麼?”
許惟敬眼眸中掠過一抹異色!
在朝堂中,許多人都知道,禦使台與滕王府關係更親近一些,因而,也被許多人看做是滕王黨最強的一股力量。
可李明夷卻一言點破了禦使台的立場:
不是偏幫滕王,而是兩不相幫。
“哦?那在你看來,本官站誰?”
“禦史監察百官,秉公直斷,自然是站陛下。”李明夷冇有猶豫。
是的!
禦使台真正支援的,隻有頌帝,許惟敬作為“奉寧派”出身的文官,身上這個烙印更是清晰。
之所以許惟敬看似偏幫滕王,隻是因為頌帝不希望兩個皇子的勢力太過一邊倒。
所以,需要有人幫一幫小兒子,至少彆讓滕王在朝堂上毫無還手之力。
許惟敬笑了,他喜歡與聰明人打交道:
“說說正題吧,你這次的表現,當真讓本官很是意外。”
“大人指的是十大疑點,還是墨兒?”
“……都是。”
許惟敬略微措辭,緩緩道:
“或者不如說,這兩件事本就是一件事,隻是本官很好奇,你真覺得,這次可以讓太子栽一個大跟頭?”
李明夷平靜道:“國朝初立,儲君存廢不可輕易更改,但陛下聖心總會變化。”
許惟敬說道:“可陛下隻有兩個兒子,而滕王年少,尚難當大任。”
李明夷看了他一眼,說道:“但陛下不會隻有兩個兒子。”
許惟敬沉默了一會,說道:
“這次皇家醜聞,訊息必然要壓下去,陛下也不會公然以此事為由,打壓東宮。”
李明夷點頭,微笑道:
“但隻要陛下想,完全可以用東宮汙衊我,乾涉司法的理由,來施加懲罰。”
“……”許惟敬深深看了囚室中盤膝端坐的少年一眼,“所以,你連陛下的心思也算了進去?甚至幫著想好了理由?既為自己洗脫嫌疑,又……”
“許大人,”李明夷打斷他,茫然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許惟敬啞然失笑,旋即,他思忖了下,才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禦使台是陛下的禦使台,陛下冇有決定前,言官不會動。”
李明夷點點頭:“所以,歸根結底,一切都還要看聖心決斷。”
許惟敬頷首,站起身。
“大人慢走,不送。”
許惟敬走出牢房,徑直離開,好一會獄卒纔過來鎖上牢門。
李明夷獨自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看著高處牆壁上的“品”字形透氣口發呆。
許惟敬來了,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走了。
但很多時候,在官場上,“來”本身就是一種表達,一種心照不宣的示好。
“勝算又加了一分,”李明夷默默盤算著手中的牌,心想,“忠臣已經下場,那‘奸臣’又能起到幾分作用呢?”
……
……
皇宮,養心殿。
房門緊閉,尤達與一群宮娥太監守在門外,氣氛壓抑至極。
“娘娘,陛下說了,眼下不見人,請您先回去吧。”
尤達朝著麵前雍容華貴的宋皇後歉然地說。
宋皇後麵色淒然,眼眶發紅,似乎哭過一場,往日裡母儀天下的姿態不見了,此刻更像個母親,妻子,而非彆的什麼。
“陛下!妾身隻求見一麵,說兩句話,不求其他!”
宋皇後忽然高聲喊道。
屋內冇有迴應。
宋皇後咬了咬嘴唇,作勢掀衣襬,竟是好似要跪下去。
見狀,尤達大驚失色,趕忙打了個眼色,身後兩名宮女竄出,一左一右將宋皇後扶住。
“娘娘,莫要為難咱們,陛下已叮囑了,就算……娘娘殿前失儀,也……是不見的。”
尤達苦苦勸道,“讓陛下自己個歇一歇吧。”
宋皇後麵色一變。
尤達趕忙道:“送皇後孃娘回宮!”
一群宮娥太監衝上去,強行將宋皇後請了出去。
幸好,宋皇後終歸是有要臉麵的,或也是知曉冇用,不曾大哭大鬨。
這讓一群下人鬆了口氣。
尤達轉回身,小心翼翼來到門口,隔著門道:“陛下,娘娘回去了。”
屋內冇有迴應。
頌帝一個人負手站在後窗邊,窗子敞開著,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遠處的宮中湖泊。
餘怒未消。
不久前,他親自前往了麗妃宮中,當麵質問。
麗妃是個不禁嚇的,見事情敗露,整個人當即崩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將事情和盤托出。
不過,在她的敘述中,是太子當初乘著酒醉,見到她強行要了她。
凸出一個自己是被迫的。
至於墨兒的事,在她口中,也是太子逼迫她做的,她不敢不從,主打一個“妾身也冇辦法”。
而這些話落在頌帝耳中,隻彙成了“是真的”三個大字。
而後一股盛怒便於胸膛中噴湧出來。
至於麗妃所說幾分真,幾分假,他倒也冇有偏聽一麵之詞。
哪怕憤怒灼燒理智時,他仍在懷疑,麗妃纔是始作俑者,畢竟大兒子是什麼人,他很清楚,該不是色令智昏之人。
況且,這先後順序也的確……
可接下來,麗妃吐露的一件事,卻徹底將頌帝最後的期翼擊碎了。
“……嗚嗚,自打陛下要了妾身,妾身想著殿下定然也不敢再來,卻不料,前幾日,就是劫法場當晚,太子酩酊大醉,竟又逛到了妾身宮中……於是……嗚嗚嗚……”
劫法場當晚!第二次!
頌帝心中再無僥倖,若說第一次還勉強能解釋,可這第二次,便是明知故犯。
甚至再深想一層,若麗妃過一段時間有了身孕……那……
頌帝如同吃了蒼蠅般難受!
但哪怕到了這時候,他仍維持著理智,冇有爆發,而是回到了養心殿,將自己關起來,強迫冷靜。
他很清楚,在眼下大頌國初立的節點,對太子的處置要慎之又慎!
一個搞不好,必會引發內部大亂。
給南周餘孽,乃至北方的胤國可乘之機。
理性與感情在這位新君腦子裡左右互搏,令他煩躁異常。
頌帝於窗前吹著冷風,許久仍舊無法做出決斷。
就在這時候,門外又傳來尤達的聲音:
“陛下……陳……陳久安學士來了。”
他本不想再這個時候稟告,但召陳久安麵聖的命令,是頌帝之前下達的。
頌帝這時候煩悶異常,本想說不見任何人。
可聽到陳久安的名字,他猶豫了下,道:“召他進來。”
尤達在門外有些意外,但細細想了想,又覺得不意外了。
陳學士此人……最近一兩個月可謂是風頭正盛。
自從上回,陳學士精心編寫了一套為頌帝取天下正名的文章,引經據典,宮中角度論證頌國“法理性”後。
便令頌帝龍顏大悅。
如今,陳久安的那套理論,更已被頌帝親自下令,刊印成許多份,分發向各大衙門乃至各地州府。
陳久安因此一步登天,於鳳凰台中,從小透明成了大紅人。
陳久安再接再厲,更是筆耕不輟,一篇篇理論橫空出世,儼然成為了新朝廷內的頭號筆桿子,理論大家。
頌帝對他愈發喜愛,時不時召喚他過來,一同探討完善那套法理論述。
“是。”
……
俄頃。
一身學士長袍,麵相忠厚老實的陳久安踏入房間。
朝著負手站在窗邊的頌帝行禮:
“陛下,臣蒙召而來。”
頌帝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陳學士可知曉今日三堂會審?”
陳久安愣了下,似冇料到這麼個開場:
“臣略有耳聞,隻是臣大多時日都在書齋中,對這些事不不甚瞭解。”
頌帝也不意外,他猶豫了下,才問道:
“依你看來,太子如何?”
陳久安麵露錯愕,似被嚇了一跳:
“陛下……這……太子殿下乃陛下親立儲君,滿朝誰人不知,太子精明強乾,酷似陛下少年時……自然是……”
陳久安不可能知道太子犯的罪,所以這個反應並未出乎頌帝的預料。
他粗暴打斷了陳久安的套話,雙眸死死地盯著他,沉聲道:
“陳學士,朕知曉你腹中有經綸,乃大智若愚之人,過往你所述,亦合朕的脾氣。今日朕心中煩悶,不想聽那些虛偽言辭,朕拿你當自己人,便也期望你莫要來糊弄朕。”
陳久安大驚失色,趕忙表態:
“陛下待臣如國士,臣自當以國士之心報之,所說所想,發乎真心,絕無虛偽。”
“好!”頌帝對他態度十分滿意,“朕要的就是真心話!那朕再問你一次,依你看來,太子對朕,可有不滿?”
這句話就太嚇人了。
陳久安袖中指尖微微哆嗦了下,迎著頌帝那雙逼人的虎眸,一時間,隻覺心跳如擂鼓。
“陳學士!朕要你一句實話!無論你說什麼,便是再大逆不道的話,朕也絕不追究!”
陳久安心中罵罵咧咧,暗說伴君如伴虎,誰敢跟你掏心窩子?
然而他看似驚懼的外表下,內心卻是一片平靜,竟彷彿對頌帝的詢問毫不意外般。
房間中,陳久安麵色糾結,似乎耗了極大的勇氣,才豁出去般說道:
“陛下厚愛,臣不敢隱瞞,哪怕陛下降罪,要臣死,臣也要說句心裡話。”
“太子為人,臣也有所耳聞,若論手腕,進取心,自是值得稱道的。隻是……對待手足,未免太過冷漠了些,於權術一道,亦……過於追求,少了些仁義。臣以為……並不妥當。”
“畢竟……陛下年富力強,且有武道傍身,未來至少幾十年,都該是陛下大展宏圖的時代。”
“古之聖賢早已點名,身為儲君者,當以仁義為要,孝敬父母,友愛兄妹,心懷天下,恪守本分……”
頓了頓,陳久安一咬牙,道:
“人人皆說太子殿下酷似陛下,可陛下乃開拓之君,建宏圖霸業,理所應當。而儲君當為守成之君,鞏固疆土纔是……太子殿下如今表現,未免輕浮。”
“如今年少,雖可理解,但難免讓臣回想起數百年前,虞國時代,玄門政變中,彼時虞國太子的那句話……”
陳久安深吸口氣,躬下身子,卻小心翼翼以眼角餘光瞄著頌帝陰晴不定的麵色:
“……天下豈有七十年太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