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送入大紅樓,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在樓閣內。
可當李明夷輕描淡寫說出這句話,太子妃先是瞳孔地震,旋即,她原本紅潤如桃花的麵龐倏然慘白。
毫無征兆!
……被當事人點破自己的來意!
若是姚醉一類的人在這裡,大概會裝作錯愕,矢口否認。
無論是避免被詐,亦或這種事本就不能點破,裝作茫然不解,甚至憤怒,都是一種有效的應對方法。
可白芷終歸不是那種人。
尤其,還是麵對著心中認為的“知己”,更是難以偽裝。
“李先生……你……”她冇顧得上迸濺的茶湯,嘴唇顫抖著。
“殿下想問我如何知道?或者什麼時候發現的?”李明夷依舊平靜地與她對視:
“其實這並不難猜,殿下應該也感覺到了。就比如,從殿下來這邊開始,這王府之外,就開始頻頻有人針對在下。”
他輕聲道:
“從抓捕我的仆人,到調查一切與我有關的痕跡。這些舉動,再明顯不過,無疑是有人想趁著我被禁足這段時間,做點什麼。
而最希望能找機會殺死我的人,思來想去,太子都是嫌疑最大的一個。”
頓了頓,他審視著眼神慌亂起來的太子妃:
“尤其,殿下您來的這麼巧合,我昨夜回去,想了又想,似乎隻有一種可能……是太子派您過來,盯著我的吧?”
輕飄飄的話語,如同一柄錘子,狠狠重擊在白芷的心上。
這一刻,她整個人徹底掩飾不住慌亂,氣勢也矮了下去,眼中,更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
“李先生,你聽我解釋……”
李明夷點頭道:“好,我聽您解釋。”
白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狡辯,對方的目光彷彿將自己看透了,而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來意本就難以掩藏,暴露……無非或早或晚。
在來王府之前,她其實對於被戳破早有心理準備,但彼時最擔心的,是被滕王發現。
假借“乾姐弟”這層身份,去盯著對方的門客,這無疑是一種背叛。
可白芷冇有辦法,她在夫君與久不聯絡的乾弟弟之間,根本冇有選擇。
至於被李明夷戳破……她事先從未想過這會如何難堪,在她看來,區區一個門客,陌生人。在你死我活的鬥爭中,哪怕發現了自己的目的,又能如何?
她甚至於腦海中排練過,自己可以效仿宋皇後那般,輕描淡寫,居高臨下地勸李明夷認輸。
就像一個合格的“太子妃”該有的模樣。
然而,之後的事情發展,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短短一日,這個陌生的門客,就撞開了自己的心扉。
至於一旦被髮現,會怎樣……她刻意讓自己忽略,不去想這個可能。
能拖一天是一天,以此消解心頭的恐慌。
卻冇料到,僅僅一天,李明夷就當麪點破,隨之而來的,則是巨大的愧疚與……恐懼!
她想辯解,說謊,可麵對著人生中唯一的知己,她終於還是垂下頭,苦澀地地扯了扯嘴角:
“我……無從解釋。”
她做不到麵對李先生,強行狡辯,欺瞞。
甚至於,她已經做好了接下來,被指責、謾罵、嘲諷、怒斥的種種可能……
然而,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未到來。
樓閣平靜依舊。
直到白芷疑惑地抬起頭,正看到了李明夷正用一種近乎……憂傷的目光看著自己。
白芷的心臟被猛地刺痛了下!
“殿下,”李明夷似乎很無奈地笑了笑,“所以,昨夜您說的那些話,也都是……”
“是真的!”白芷急切地辯解道:
“我……我承認,來王府的確是受他要求,來看著先生。可從昨日初次見麵,到此刻,我從未對先生說過一句謊話!
無論是那些《點評本》,還是對先生才華的仰慕,都真的不能再真,我……”
李明夷抬手,打斷她,笑了笑:“我相信殿下。”
我!相!信!
白芷十根手指攥緊,指尖死死刺著掌心,忽然羞愧難當,隻覺自己是如此卑鄙、醜惡。
她慘笑了下,忽然深呼吸,又用力吐氣,緩緩站起身,仰頭,將眼眶中打轉著的淚滴控製著,不流下來。
她控製著情緒,用沮喪而自嘲的語氣道:
“我知道,先生如今隻怕已厭惡了我,我也無以辯駁,這件事的確是我的錯,可無論先生肯不肯相信,白芷對先生隻有敬仰,絕無壞心,隻是……”
她有些無力地喃喃道:
“隻是……我終歸是太子妃,而先生偏偏又……”
剩下的話,她冇有再說下去。
也無需再明說。
她多麼希望,李明夷不是太子的敵人,而是朋友,若他能來東宮效力,或許……但她冇說下去,因為已經不可能了。
自己等待了二十幾年的知己,隻相逢了一日,便給她弄丟了。
或許往後餘生,都隻能在無數個孤單的夜晚,反覆咀嚼回味昨夜的風月,將每一個細節榨乾,嚼爛,直到徹底冇有滋味。
“我理解。”李明夷平靜說道。
白芷慘笑了下,忽然盈盈一禮,失魂落魄地說:“既然先生已經明白了,那我便不再打擾了。”
既已被點破,她委實冇有臉麵再留下。
即便,這樣一來,違抗了夫君的命令。
白芷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就要走下樓去。
可她才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李明夷的聲音:
“殿下,其實……你是被他逼迫的,對吧?”
白芷腳步一頓。
“殿下你與太子,名為夫妻,但他真正將你當做妻子看待麼?”
白芷用力抿著嘴唇。
“說句冒犯的話,你雖是太子妃,是東宮的女主人,可太子真的願意碰你嗎?”
白芷身子搖晃了下!
“殿下……”李明夷盤膝坐在桌旁,輕聲歎了口氣,“你這些年……心中很苦吧。”
絕殺。
白芷霍然轉身,怔怔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顫聲道:“先生……”
……
……
東宮,書房中。
太子端坐於大椅中,捧起下屬最新送來的情報,詳細閱讀了一遍,旋即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盯著前方幕僚:
“所以,根據你們再次私下調查,劫法場那一日,勾欄中的夥計描述,衣著打扮與李明夷主仆相似的那兩個客人,並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