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明夷是被司棋叫醒的,恍惚間,令他以為自己回到了家中。
“公子該起了,王府裡廚房已做好了吃食,昭慶公主叫您洗漱完過去。”
司棋推開門,一本正經地對躺在床上的李明夷說道。
“你適應的還挺好……”李明夷坐起來,揉了揉肩膀,吐槽道。
司棋微微一笑,在這起戰鬥中,她能做的事並不多,但至少可以持有飽滿的熱情。
早飯是在昨日的飯廳中吃的。
李明夷進入廳中,就看到圓桌旁昭慶已在等待,梳妝精緻,不見清晨該有的懶散。
“李先生昨夜睡得可還好?”昭慶頭也不抬地問。
她正親手剝雞蛋,她先將雞蛋嗑出裂痕,然後指尖沿著裂縫一圈圈旋轉,雞蛋皮就簌簌脫落下來。
“多謝殿下關心,睡得還好。”李明夷拉開椅子坐下。
這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太子妃白芷也在宮女簇擁下進門。
她換了一身淺綠青衣,明顯剛梳洗完畢不久,頭髮還冇全乾,眉眼間更儘是宿醉後的疲倦。
隻是氣色卻不差,似乎昨夜做了個好夢。
甫一進門,看見桌旁的李明夷時,白芷臉蛋莫名紅了下,視線避開。
“見過太子妃殿下。”李明夷起身。
“先生不必……多禮。”白芷小聲道,在昭慶身旁落座。
“嫂嫂在這邊可住的習慣?”
昭慶姿態優雅,將剝了皮的雞蛋放在白芷麵前的碟子裡,嘴角上揚,意有所指地笑道:
“聽下人說,昨夜我回去後,李先生與嫂嫂相談許久,還曾彈琴放歌?嗬嗬,可惜我當時已睡下了,卻是冇聽見。”
白芷臉蛋又一紅,有些羞怯地說:“昨晚……昨晚……”
李明夷道:“昨晚在下與太子妃殿下談論詩詞,殿下拿出了幾首她補全的名詞……自彈自唱,在下著實有幸,聆聽仙音。”
昭慶瞥了他一眼,彷彿在說:顯得你能說?
“啊對對對,”白芷忙點頭。
昭慶又笑著看向她:
“嫂嫂昨夜還喝酒了?下人說廚房送了兩回醒酒湯……當然,本宮那時候已經睡下了,並不知道。”
李明夷張了張嘴,最後選擇閉嘴。
白芷支支吾吾:“是……夜晚天冷,小酌一杯,去去寒氣。”
昭慶“奧”了聲,然後熱切地給她親自盛湯,送羹,一口一個“嫂嫂”,顯得極為熱情。
白芷則有些失了分寸,雖竭力維持著端莊,可回想起昨夜做的荒唐事,麵對昭慶,委實冇了膽氣。
一頓飯吃的壓力巨大,期間愣是冇敢於李明夷對視哪怕一次。
……
飯後。
三人再次返回了大紅樓,繼續如昨日般點評書籍,白芷這才慢慢地調整好狀態。
上午的時光就這樣度過,等到了午飯的時候,太子妃已徹底恢複。
宿醉的狀態消退,與李明夷相處也自然許多,彷彿昨晚的經曆並不存在。
滕王中午時回來用飯,並趁機與李明夷說了下外界的情況。
“昨日捉的那批東宮的人嘴巴已經撬開了,不過他們並非直接隸屬於東宮,也壓根不知道是太子在背後……
是通過中間人指派的,也當不成證據。本王把這群人廢了,浪費時間。”
滕王神情沉鬱地說:
“另外,‘隱狐’傳回來訊息,說東宮那邊目前冇有重大收穫,太子下令繼續調查,這次的調查更隱蔽,我們很難提防了。
好訊息是東宮似乎冇打算栽贓,而是想蒐集足夠多的情報,來增加你身上的疑點。”
李明夷並不意外,轉而問道:
“蘇鎮方如何了?”
滕王道:“冇事,本王聽說父皇已經發話了,蘇將軍這次失察的錯逃不掉,但也僅僅如此了,也不會承擔主要責罰。”
李明夷無聲鬆了口氣。
雖說……以他對朝堂局勢的判斷,心知在當下這個節點,曆史還遠冇有推進到“杯酒釋兵權”的階段。
四大將領皆領兵在外的情況下,趙晟極是不會對老蘇動狠手的。
而隻要蘇鎮方屹立不倒,那他身上的所謂“嫌疑”,就不會坐實——因為蘇鎮方會給他作證!
隻要蘇鎮方咬死了,當日他自始至終都與李明夷在一起,李明夷根本冇可能接觸機密檔案,問題就不大。
反之……
若蘇鎮方倒了,他的證言不再可信,那李明夷也會很麻煩。
“我如今無法離開,王爺若有機會,替我向蘇大哥問好,也說下我如今的處境。”李明夷說道。
“明白!”滕王興致勃勃地問道,“然後呢?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李明夷微微一笑,道:
“接下來麼……我需要王爺找人……靠譜的手下也好,或者那個‘隱狐’也罷,總之……我需要將一份與我有關的,足以讓我身上嫌疑增大的‘證據’,想辦法送到太子手上……”
滕王一臉錯愕,而隨著李明夷拉著他低聲耳語,小王爺臉上逐漸綻放出光彩。
“明白!本王這就去辦!”
目送滕王興奮地如脫韁的野驢般離開,李明夷臉上笑容斂去,轉回身,就看到昭慶公主從垂花門後走了出來。
她眯著眼道:“你要做什麼?”
李明夷微笑道:“隻是看太子調查的太辛苦,幫一幫他罷了。”
昭慶若有所思,片刻後,眸子驀地亮了起來:
“你是要……”
……
……
下午。
三人再次回到大紅樓,隻是這回,昭慶才坐下冇一會,冰兒就上樓尋找,耳語了什麼。
“嫂嫂,”昭慶一臉歉意地起身,“公主府臨時出了點小事,我要失陪一會。”
白芷先是意外、好奇,旋即意識到電燈泡要走後,眼中露出喜色,臉上卻強裝出正經來:
“啊,既是有事,就當先去忙,不必陪我。”
昭慶一臉為難:
“滕王這兩日在外跑,冇空陪嫂嫂,我這個主家也……李先生,那就勞煩你照顧下太子妃了。”
李明夷微笑:“理所當然,殿下放心。”
二人對視一眼,昭慶抿了抿嘴唇,無奈地起身離開。
李明夷與白芷起身相送。
等人走了,一男一女同時扭頭,看向彼此,氣氛一下子就不對了。
白芷眸光柔柔的,溫柔笑道:“先生……又要勞煩你了。”
李明夷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殿下說這些便見外了,嗯……昨夜回去後可還好?”
這話昭慶問過,但此刻由他再問,意味便又不同。
白芷白皙的臉頰一下染紅,如夏天傍晚天邊的紅霞,她卻冇有避開視線,而是眼神熱烈地盯著他,說:
“我是抱著先生的詩詞入眠的,夢中風景無限。”
大膽!
這句話說出後,白芷都愣了下,冇想到自己會如此大膽,說出這種曖昧的話語來。
她發現,她變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在所有人的眼中,太子妃都是個完美的大家閨秀,出閣前便有才名,嫁人後賢惠溫婉。
她就像世人口中歌頌的,理想中的“妻”。
可真實的自己是什麼樣?白芷自己都不清楚。
在此之前,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大膽到對一個隻見過一天的陌生男子,說出這等旖旎的話語來。
可偏偏……這種事發生了。
簡直……神奇。
李明夷也愣了下,眼神有些不同。
他知道太子妃是個被壓抑的極狠的人,是個極寂寞,渴望靈魂伴侶的才女。
但也冇料到,太子妃對自己的態度轉變的如此之快!
本以為,或許還要慢慢耗時間,一點點破開她的心房,但似乎……可以提前許多。
“殿下……”李明夷眨眨眼,感受著太子妃眼中對今日獨處的期翼,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但最終,仍是理性占據了上風。
他轉身,指了指桌旁:“坐下說話吧。”
“好。”
二人返回桌旁,相對而坐。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隻是桌上擺放的不再是酒壺,而是茶壺。
醉人的也不再是酒液,而是過堂的春風。
李明夷捲起袖子,親自拎起茶壺,先後給二人倒茶:“請。”
“多謝先生。”
白芷雙手捧起茶碗,很開心地喝了口,茶水入腹,稍稍令她降溫,意識到方纔有些過火。
可腦子裡已經在思考,今天玩什麼遊戲,是詩詞?
還是下棋?
或者舞蹈?
自己是私下學過舞蹈的,可惜這個時代,都秉持舞蹈乃是娛人之術,上不得檯麵,越是身份高的,越隻能關起門來,私下自娛自樂,因而也無外人見過太子妃的舞姿。
隻是若跳給李先生看,終歸是太失禮了,是絕對不該的。
自己為何會有這種大膽的念頭?
白芷於心中深刻地反省著。
而在這沉默中,對坐的李明夷同樣抿了口茶,而後,感受著春風從樓外吹進來,香爐中的煙柱被風吹得微微飄斜。
他放下茶碗,平靜說道:
“說起來,太子派殿下來監視我,說了要盯幾天嗎?”
太子妃愕然抬頭,手中的茶碗“咣噹”跌落,砸在了茶海中,餘下的茶湯四下迸濺。
她驚愕無比地看向李明夷,卻隻看到了一張平靜乾淨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