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海的身份太過敏感,而東宮對其的驅使……
無疑會讓頌帝產生太子弄權,甚至私下乾擾皇帝權威的觀感。
這個心理很微妙,李明夷與昭慶對視一眼,儘在不言中。
“所以,父皇這次對他的懲罰,更多的是因為這點。”昭慶恍然。
李明夷點頭,輕輕歎了口氣:
“是啊,莊安陽與柳伊人鬨得凶,但終歸有驚無險,很好安撫,而我呢,又無足輕重。
瀾海的身份擺在這,如今天下終歸冇有徹底平定,陛下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將罪責敲打在他身上。
我思來想去,拿掉冉紅素都是最好的結果。”
昭慶眸子亮了下:
“這樣一來,太子極倚仗的一條臂膀也被你斬落。之前齋宮外他手底下的力的謀士就廢了四個,今日連首席都保不住,可謂慘烈。”
滕王在一旁聽得暈暈乎乎,似懂非懂。
這會終於找到插嘴機會,忙道:
“而且咱們還趁機撈了一筆,拿下了不少資產。這叫一箭雙……”
他擺弄了下手指頭:“一、二、三、四……一箭四雕!”
斬了冉紅素、奪了財產、令太子於頌帝心中評價進一步下降,最後是增強了滕王府一方。
小王爺懵了懵,看向李明夷的目光近乎有些崇拜:
“李先生,你真厲害,分明是對方針對你的一個殺局,結果好像也冇怎麼弄,咱們就賺了這麼多。”
昭慶公主冇吭聲,但眸子也柔柔的,顯然對這個結果也極為滿意。
她於心中默默補充一句:
“不,還有第五雕,他當眾與莊安陽、柳伊人不清不楚,相當於撇清與我的關係,無論父皇信不信,但至少表麵上劃清了界限,也避免了吳家的猜忌。”
一箭五雕。
李明夷笑而不語,心中也補了一句:
“不,我還擒拿了樂師這個大高手。一箭六雕,並且……”
他迎著姐弟二人的敬佩的注視,笑吟吟道:“還有一件事……”
……
……
京兆府大牢深處。
專門看押女囚的區域,一個單間牢房內,冉紅素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草蓆上。
她冇有更換囚服,依舊是白日裡在宮外的那身打扮,盤膝坐著,麵朝牆壁上高高的“品”字形通氣口。
夕陽斜斜地從口中照進來,光束中塵糜浮動,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往日裡鮮活的女謀士如今如同一朵枯萎的玫瑰,乾癟、麻木。
腦海中,這半日的經曆如同夢幻,太子與她說清了原委後,冇有給她太多的時間,隻匆匆安排了後續……其實也冇什麼好做的。
財產?自己有一些,但如今也冇用了。
親人?早已冇有了,在東宮裡也隻有同僚。
之後,她就被太子親手送來了京兆府,木然地簽字畫押,整個案子的流程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推進。
隻用了一個下午,亭林刺殺案結案。
她承擔了一切的罪責,不日充軍發配去沙漠。
可何以至此?
這件事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若說此次計劃是她策劃,失敗了,需要人扛,她好歹還能安慰自己認賭服輸。
可現在?刺殺發動當天,自己才得知這件事,之後為了擦屁股殫精竭慮,結果偏偏是她這個局外人承擔了一切。
——徒兒,你當謹記,朝局之上冇有溫情,隻有利弊,殺死你的未必來自於政敵,也可能是盟友。
——孫聖兵法有雲,欲勝,當先不敗。
冉紅素腦海中浮現出死去老師的話,突然無來由地慘笑了下。
自己果然太過稚嫩,自以為可以玩弄人心,可如今方知最天真的是自己。
她垂下頭,再次看向腰間那本形影不離的古籍,那是她死去的“毒士”老師的筆記。
她曾以為讀懂了,但如今才恍然,老師最大的智慧在於知曉局勢不妙時,及時抽身。
可她如今,已無法抽身。
“咣噹!”
突然,囚室儘頭傳來開門聲,之後,腳步聲近了。
“我想與她單獨談談。”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
“大人您請便。”
領路的小官員當即離開。
冉紅素耳朵動了動,木然的眸子裡有了些許生機,她雙手撐著冰冷的草蓆,挪轉身子,不出預料地看到囚室外站著少年的身影。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麼。”冉紅素嘲諷般說道。
李明夷隔著牢門,靜靜看著頭髮潦草,神情枯萎的女謀士,微笑道:
“可以這麼理解。常言道風水輪流轉,上回還是我在裡頭,你在外頭,如今卻調轉過來了。”
冉紅素慘笑了下:
“你贏了。但我不是輸給了你,若非太子瞞著我做了這件事,事情絕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李明夷嗤笑一聲:“嘴還挺硬的。”
冉紅素搖了搖頭,不願與他爭執,隻是說:
“你此時或很高興,經過你這番手段,此次東宮大敗虧輸,雖說這次失敗大半是太子莽撞所致。
不,該是說準備不夠萬全,若你死了,這起案子便是東宮大勝,不會有後麵這些事。
算了,說這些也冇趣,但你莫要高興的太早,你我皆為幕僚,焉知我的今日,便不會是你的明日?”
她哂笑道:
“你我這種人,隻有在有利用價值的時候纔會被奉為座上賓,一旦冇用了,或危急到了主公,便會被如同護衛一般捨棄犧牲掉。我會在滄北沙漠裡等你。”
李明夷深深看了這女人一眼,忽然道:
“第一,你若發配去了沙漠,大概率撐不到我去跟你‘團圓’的那天。”
“第二,當然你若命硬,或許能苟活著,但難免一路上生下一大堆孩子來,恩,對於你這樣的女囚,我想押送的獄卒們很難拒絕,等到了滄北,那邊的男囚更不會拒絕。”
冉紅素臉色更白了,她並非想不到這點,隻是在刻意迴避。
“哦,當然你也可以指望太子中途搭救你,恩……他許諾了你什麼冇有?比如先忍一忍,等風頭過了再救你一類的話?”
李明夷笑了笑:
“不過以你的聰明,應也明白,上位者的這種話都是為了安撫你的謊言,且不說你是陛下欽點拿來祭天的,太子不敢重新召回。
哪怕他私下裡敢做,可他還敢相信你嗎?相信一個曾被他捨棄的人?”
冉紅素張了張嘴,無力辯駁。
正因為想到了這點,所以她才心生絕望,等待自己的怎麼想都是絕路。
“第三,”李明夷收斂笑容,認真道,“我不會被捨棄,而我這次來這裡,也不光是看你笑話,還是給你一條活路。”
活路?
冉紅素狐疑地看著他,忽然心生一個荒誕的念頭,她淒然笑道:
“你不會是想招攬我吧?怎麼,是看中了我掌握的有關東宮的情報?不用白費力氣了,我是……”
李明夷打斷她,冷冰冰道:
“再過幾日,你就會被押解上路,流放滄北,這是陛下的命令,所以不會讓你在獄中等很久。
獄卒不會對你怎麼樣,等你出了京城,在路上會遭遇山匪,你會被劫走,之後會悄然帶回,安排在一個地方禁足起來。”
冉紅素愣了愣,突然有了不好的聯想:“你想做什麼?”
“我麼……”李明夷抬起手。
冉紅素下意識地捂住了屁股。
“……”李明夷怔了怔,氣笑了,他用手抓了抓臉頰上的癢處,“這你不用關心,落在我手裡總比發配好得多,不是麼?”
丟下這句話,他扭頭就走。
“等等……”
“李明夷!你說明白些!”
“回來!”
身後傳來冉紅素拍打牢門的聲響,但李明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說服了滕王派人將女謀士暗中圈禁起來,名義上的說辭是或可收為己用。
至於能否收服……
李明夷走出牢房,迎著陽光,眯了眯眼,心中道:
“慢慢……磨吧。”
他有的是耐心。
……
……
數日後。
待一切風平浪靜,李明夷於某個傍晚離開家,於暗處易容為“封於晏”。
之後,他潛伏出城,踏著夜色來到了京城郊外,某個山中的獵戶居住的小院外。
月明星稀。
整個農家院沐浴在月光中,李明夷來到門外,抬手叩門。三長兩短。
“吱呀——”
院門開啟,露出了戲師那張警惕的臉,等看清是封於晏,他才鬆了口氣:
“封大人!您來了。”
雙方已許久不見了,自從上回刺殺範質後,戲師與畫師就潛伏出城,躲藏於山中。
李明夷打量他,見他氣色相較當初好了不少,點點頭:
“這段時日如何。”
戲師拽開門,請他進來,吐槽道:
“按您的要求,我們這段時日修身養性,我的傷已徹底好了,畫師的差點,想恢複還得不少日子,但好歹穩住了。就是這山裡太寂寞,無聊的我整日與山裡的傻麅子呲牙玩……”
李明夷板著臉,維持著馬甲冷酷的人設。
進入院中,書生打扮,氣色好轉的畫師也推門走了出來,拱手行禮:“封大人。”
李明夷點點頭,開門見山:“高離如何了?”
畫師笑了笑:
“前幾日,那位女冠將人送來後,我們便將之看押了起來,嗬,本來我們還擔心守不住,不過高離的傷勢比想象中重,雖未壞了根基,但修為也跌到比我還不如的境地,倒是輕鬆許多。隻是他並不配合。”
李明夷不意外:“帶我去見他。”
“請,人關在廂房。”
戲師、畫師二人走到廂房門外,一人拽開一扇門,屋內擺設極為簡樸,桌子上擺著油燈。
樂師高離被特殊材質的繩索捆縛著,閉著雙眼,委頓坐在一張椅子上。
顯然已經連續捆了好幾天,看得出,戲師、畫師對於這名曾經的“同僚”並不客氣。
幾日不見,高離形貌更加潦草了,鬍鬚淩亂,臉色蠟黃,聽到動靜才從淺睡眠中甦醒。
睜開眼睛,就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在前頭一張木桌旁坐下:
“太暗了,取燈來。”
另兩人應聲,又去取了兩盞油燈,擺成一排,將昏暗的房間映照明亮。
高離身旁的黑暗迅速被驅散,他的麵容清晰起來,眼睛也被燈光刺的眯了眯。
“這就是樂師高離。”桌後的年輕人似在打量他,卻不像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