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深吸口氣,於門外整理衣冠,而後才推門進入屋中。
仍舊是熟悉的房間,是李明夷當日麵見頌帝的那間屋舍。
頌帝一身常服,正側躺在榻上,垂眸閱讀一卷薄絹,神情略顯愉悅。
這絹布上,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乃是鳳凰台學士陳久安呈上。
名為《天命書》,其上引經據典,依據諸多古書上的字句,反覆論證頌帝取天下的合理性。
涉及神話,以及曆史人物,比如北週中興帝王皓帝的言論就引了好幾段。
這令頌帝看的心懷大快,嘴角上揚,不禁想要召喚那陳久安來,當麵詳談。
“兒臣見過父皇。”
直到太子的聲音冒了出來,頌帝纔將目光從《天命書》上挪開,看向規規矩矩站在地上的儲君,臉上笑容斂去,轉為冷淡。
他將《天命書》輕輕放在腿上,眯著眼盯著太子,好一會,才說道:“抬起頭來。”
太子於無形的壓力中抬頭,小心翼翼與頌帝對視。
“知道為何召你前來麼?”
“……兒臣不知。”
“不知!哼,好一個不知。”頌帝哂笑了下,“昨日亭林,安陽公主被刺殺一案,你也不知?”
太子“啊”了聲,忙道:“兒臣略有耳聞,但不知具體……”
“莫要與朕裝糊塗了!”頌帝抬高聲音,粗暴地打斷他,原本愉悅的心情轉壞。
他略有些灰暗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太子:“瀾海已經招了,供詞中說受你東宮指派,奉命剷除那個李明夷,你還有何話說?!”
開門見山。
冇有彎彎繞繞,頌帝直截了當地捅破了窗戶紙。
“噗通!”
太子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惶恐茫然:“兒臣此前的確不知,更不曾下達什麼命令,昨日聽聞此事,也是頗為震驚,李明夷乃是三弟親信,兒臣豈會……”
頌帝冷笑:“你是說,這件事與你東宮全無關係?”
太子噎了下,腦筋急轉,忽然道:“或……或是兒臣手下人有所牽扯,父皇給兒臣一點時間,這就回去嚴查……”
“不必了。”頌帝冷哼一聲,忽然將身邊另外一份狀紙丟給他,“等你查出來,此事早鬨得京城人人皆知了,看看吧。”
太子一愣,趕忙將飄落在身前的狀紙捧起,展開。
落款處有瀾海的簽名,還有血指印。
是供狀無疑。
而等他看完瀾海的供詞,太子不禁愣了下。
在這份供狀中,瀾海坦言自己是受東宮首席幕僚冉紅素欺騙,對方言稱是為太子辦事,希望瀾海幫一個忙,瀾海推拒不過,這才應允。
“這……”
“你既說此事你不曾知曉,那就是這個冉紅素假傳你的意思了。”頌帝淡淡道。
太子沉默了下:“大概如此。許是底下人立功心切,又與這李明夷有些仇怨,所以……”
頌帝冷笑:“所以,自己不敢動手,就鼓動這個瀾海去,是想借他背靠吳家的身份,想著哪怕人死了,事情鬨起來,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子冷汗涔涔,隻覺父皇明裡暗裡在諷刺自己。
“用規矩以內的法子鬥不過人,就鋌而走險用陰招,好哇,不愧是……儘心竭力的幕僚。”
太子胸口發賭,頭垂的更低。
“更可笑的是,事情還搞砸了,麵對著一個公主,一個郡主,仍敢動刀子,以為一個門客好對付,結果人家毫髮無損,自己倒是損兵折將。”
太子喉嚨乾啞,隻覺這一句句話彷彿一重重耳光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沉默許久。
頌帝聲音冰冷地道:“此事不宜鬨大,該儘快結案。既然這供狀屬實,那就這麼辦吧,這個冉紅素為主謀,肆意弄權,處以流刑,即日關押,發配滄北。”
“你身為太子,禦下不嚴,罰俸三月。”
“瀾海……涉及吳珮,不宜嚴懲,略作懲戒釋放了吧,如何處置是吳家的事,你……還有你那些屬下,禁止摻和!”
頌帝擺擺手:“這些話,你去京兆府傳達,自己鬨出來的爛攤子,自己收尾。”
“父皇……可……”太子猛地抬頭,想要掙紮一下,但對上頌帝冰冷的目光,終歸是將話語硬生生嚥了下去,隻能硬著頭皮:“兒臣……遵旨。”
而後,太子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不一會,總管尤達走了進來:“陛下,太子去了皇後那邊。”
頌帝絲毫冇有意外,冷漠道:“還以為他長大了,結果出事了還隻知往孃胎裡跑。跑吧,不撞一撞南牆,是長不大。”
尤達冇接茬。
頌帝忽然問道:“聽說昨日昭慶是與那個李明夷一起回來的。”
尤達點頭,解釋道:“說是公主後麵單獨過去的,到亭林的時候,刺客已經都抓了,便一起押送了回來。回城後,那李明夷去送安陽公主與清河郡主,便分開了。”
頌帝皺了皺眉:“安陽她們怎麼與那姓李的攪合在一起的?查清楚冇有?”
尤達回稟道:“應是巧合,踏青的時日都是早約好的,都在這幾天,便撞上了。不過……據說在亭林,安陽公主與清河郡主都與那李明夷頗為親密,更似乎……似乎……”
“說。”
“似乎,為了他彼此吃醋爭鬥。”
頌帝愣了下,久久冇回過神。
好一陣,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一個李明夷,倒還是個香餑餑了。”
尤達小心翼翼問道:“此事是否……”
“不必理會,”頌帝懶散道,“隨他們去吧。”
很莫名的,他心情稍微好了些,對那個李明夷的惡感也有所減輕。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女兒的脾氣,若昭慶與那李明夷真的有私情,斷然不會準許他與旁的女人勾勾搭搭。
隻要昭慶是乾淨的,不影響與吳家的聯姻,那莊安陽與清河郡主找什麼男人,他實在懶得管。
尤其那個李明夷,的確是個人才,日後或還有用到的時候,隻要規矩懂事,他也並非冇有容人之量。
“是。”
尤達轉身要走。
“對了,”頌帝又拿起那捲《天命書》,“將殿前學士陳久安叫來,此人……有大才學,過往有些埋冇了,朕要與他談一談學問。”
“……是。奴婢這就去傳喚。”尤達吃了一驚,點頭往外走。
“等等,”頌帝又想起來什麼般,問道,“刑部那幾個文武朝的死硬派,如何了?”
他指的是獄中的丙申五君子。
之前李明夷選擇勸降的三個目標之一。
“回稟陛下,各種法子都用了,也學著對付文允和的法子嘗試優待,結果這幫人不盯著就尋死,整日大罵,隻好又關起來了。”
“哼,冥頑不靈!”頌帝怒道,“真以為朕不敢殺他們?”
……
……
宮城外。
冉紅素焦急地等待著,陽光灑在紅色的宮牆上,灑在她一身紅裙上,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度過這一關,但在她的諸多分析中,此案說大其實不大,隻是有人鬨而已,並冇有真正的傷亡。
真正的麻煩在於太子利用了瀾海。
而最終的結果,還是在於頌帝的心意。
終於,門洞裡太子殿下走了出來,隻是行走間神色低迷,冇有半點昨日的春風得意。
他去了皇宮宮中,本想尋求宋皇後支援,試圖挽回,卻不料碰了釘子。
知道大局已定,要給中山王府一個交待,又不能動瀾海,他這儲君更不能捲入其中,那答案也隻有一個。
“殿下!”冉紅素趕忙奔上去,急切詢問,“情況如何?那瀾海可曾……陛下又如何說?”
太子看著站在麵前的首席幕僚,忽然下定決心,平靜地道:
“瀾海說,是你假傳本宮命令,要挾他做的這件事。”
冉紅素表情僵住,她怔怔地看著神色疏遠冷淡的太子,突然感覺渾身的陽光非但冇有暖意,更冰冷如凜風。
女謀士如墜冰窟。
……
……
滕王府。
“三人密謀”的房間內,火爐已經熄滅了,但暫時還冇有搬走。
李明夷、昭慶、滕王,三人再一次圍坐在爐邊,總結此次案件。
事件最終的裁決結果已經出來了,京兆府的人專門派人來說了案子結論。
“……所以,你昨晚把瀾海帶出去,就是讓他將一切罪責推給冉紅素?”
昭慶公主好奇地看向李明夷。
滕王也好奇寶寶一樣豎起耳朵。
李明夷笑了笑:“隻能如此。這起案子其實不大,若非涉及公主與郡主,隻怕真的會被東宮悄然壓下來。畢竟……咱們並不方便大做文章。”
“而這起案子的核心,也不在於刺殺誰,或者誰刺殺,而是在於太子利用了瀾海,利用了吳家。這個纔是關鍵。”
“陛下難道不知東宮與咱們在鬥麼?自然知道,一定的鬥爭也是被允許的,包括太子這次出陰招,不按規矩來,命人刺殺……陛下就真的憤怒麼?隻怕也……未必。”
李明夷笑了笑,這句話點到即止,冇有往深了說。
但昭慶已聽懂了,從人心的角度來看,頌帝年富力強,還能當很多年皇帝,偏偏名聲很爛。
這個時候,從理性上他固然希望太子名聲好一些,不要沾上臟事,但從人性的角度,對於太子犯一些錯,也並不會反感。
“可太子千不該,萬不該動用了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