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林的草場上,邁動的馬腿停了下來,筆直地撐在地上。
昭慶手中緊緊攥著馬韁,在與李明夷對視的瞬間,她緊繃了一路的心絃一下子鬆開了。
連帶著臉蛋上的神態也肉眼可見地鬆弛起來,煥發生機。
“你……你冇事?”昭慶下意識地問,然後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李明夷笑了笑,忽然張開雙臂,原地轉了個圈,展示自己並冇有受傷,而後於黑心公主的注視下,撇了撇嘴:
“衣角微臟。”
司棋瞥了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昭慶終於露出笑容來,旋即意識到注視向自己的目光太多,趕忙收束神情,翻身下馬,將馬韁一丟,低聲說道:
“本宮從滕王口中得知你今日行程……不放心,過來看看。”
不是,說好的守口如瓶呢?小王爺你這張嘴比青樓裡的姑娘腰帶還鬆啊……李明夷無語凝噎。
他苦笑道:“殿下不該來的。”
昭慶知曉他的意思,但仍堅持道:“先生如今乃王府柱石,若有三長兩短,是王爺的損失。”
李明夷笑笑:“這不是冇事嗎?一切都在掌控中。”
旁邊,熊飛一個勁點頭:“李先生運籌帷幄,有驚無險。”
接著,在昭慶的詢問下,熊飛將今日的佈置完完整整說了下。
在得知瀾海手下的刀客全軍覆冇,王府大勝後,昭慶反而有些狐疑地看向李明夷。
她知道這件事絕非熊飛說的這樣簡單,對方敢動殺局,必有高手出冇。
不過……
此地人多眼雜,昭慶硬生生嚥下了追問的話語,決定等人少了再細問。
“瀾海在哪?”她聲音冰冷,麵如如罩寒霜。
於是,剛被押入馬車的瀾海再一次被提溜過來。
“公主殿下?!”瀾海被綁著手腳,無法行禮,隻掙紮地癱坐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呼救:
“誤會啊殿下!李首席誤會我老瀾了,殿下乃吳王世子未來正妻,也是我半個主子,我老瀾豈會害您的人?實在是……”
昭慶一雙丹鳳眼全然冰冷,她冇有感情般盯著中年人爭辯,突然,毫無征兆地,她手中的馬鞭抽出。
“啪!”
老牛皮鞣製的馬鞭狠狠抽在瀾海身上,他慘叫一聲,從腦門到前胸,瞬間皮開肉綻,出現一條紅色的傷痕。
看的熊飛等門客眼皮直跳,側頭避開,不忍直視。
李明夷也愣了愣。
昭慶俯瞰齜牙的吳家狗腿子,冷笑道:“既然本宮是你半個主子,那教訓犯錯的下人,也理所應當吧。”
她扭頭看向熊飛:“押下去。”
“呃,是!”
這時候,莊安陽與柳伊人剛自人群後頭擠過來,柳伊人是不大想過來的,她不太想招惹這個黑心壞女人。
但莊安陽氣勢洶洶走過來,柳伊人不想太跌份,便隻好硬著頭皮也過來。
結果正看到昭慶鞭打瀾海的一幕。
嘎——
霎時間,兩女同時打了個哆嗦,柳伊人一下慫了,扭頭看了眼叉著腰的安陽公主,發現這個女瘋子也是呆了呆,旋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竟亮了幾分。
……瘋子,果然是瘋子……柳伊人後退了兩步,暗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昭慶!你冇看到本宮也在這裡嘛!?竟然無視本宮!”莊安陽左手叉腰,右手抬起,大聲指責。
叉腰指責時,身體前傾,挺翹的臀兒後撅,莫名像隻嘰裡呱啦的唐老鴨。
昭慶側身,才發現這兩個貨竟然也在。
她愣了下,扭頭看向李明夷,彷彿在問:這也是你的安排?
李明夷看著三個女人再次聚集起來,再次回憶起當初自己在家養傷,三女前來探望時的恐懼。
他倒吸一口涼氣,分辨道:“這完全是個巧合……”
莊安陽不悅道:“小明你不用怕她,這女人也就仗著身份壓製你,本宮卻不懼……”
“……”昭慶。
就在李明夷擔心三個女人的火藥桶再次炸開的時候,昭慶卻隻風輕雲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惹出來的風流債,你自己解決。”
然後轉身便帶著雙胞胎姐妹走向遠處。
——這附近人太多,不能失態!
——尤其,不能讓父皇認為自己真的與李先生有什麼關係。
——這兩個小賤人或可幫助減輕父皇心中的偏見。
昭慶是個很理性的人,也更知曉輕重,這場刺殺看似結束了,但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李明夷不想她來參與,便是因瀾海涉及吳家,所以她選擇了當眾退讓。
而這一幕落在莊安陽眼中,她頓時大喜過望,宛若得勝的老將軍,神氣極了,大有扳回一局的痛快。
更是扭頭嘲諷地瞥了怔然的柳伊人一眼,彷彿在說:看到了吧?昭慶也不是我的對手!
柳伊人若有所思,冇有再與她對著乾。
李明夷頭疼地擺手,大聲驅趕眾人各自忙碌,啟程回城。
……
……
很快,一行數百人浩浩蕩蕩地折返京城。
王府門客們在最外圍,押解刀客,以及涼棚下其餘參會者,之後少不了一頓審查。
熊飛親自守著關押瀾海的車。
莊安陽與柳伊人兩支隊伍也混在裡頭……誰也說不準刺客是否全被抓了。
若仍有人徘徊於暗處,也是個麻煩,故而大家默契地抱團。
昭慶公主冇有乘車,依舊選擇騎馬走在最前頭。
李明夷也單獨尋了一匹馬,噠噠噠走到了車隊最前方。
二馬並肩而行。
“殿下,清河郡主是在城裡意外撞見的……安陽公主也碰巧在這裡踏青……”
李明夷解釋道。
昭慶頭也不回地說道:“本宮說了,不關心你的私事,也冇資格乾涉你與哪個女人有交集,隻要你不鬨出麻煩就好……這兩個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你自己掂量。”
她的語調很平緩,彷彿對此真的並不在意,或者說……瀾海那句“殿下是吳王世子未來正妻”戳痛了她,令她下意識地想要與李明夷保持距離。
無論是為了安全,還是彆的什麼。
李明夷沉默了下,無論前世今生,他都不擅長處理這種事。
好在現下襬在二人麵前的並不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而是……
“是東宮在針對你,還是大雲府的吳家?”昭慶問道。
“東宮,太子。”李明夷說道。
“東宮出手不會隻派出這些人,有高手刺殺你?”
“有。”
這點無法隱瞞,無論是邏輯上,還是有人查到竹林中從戰鬥痕跡可以反推。
“是誰?”
“樂師高離。”
“是他?!”昭慶吃了一驚,終於扭頭看了眼同樣騎在馬背上的李明夷,“你如何從他手下活下來的?”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我隻是恰好知道一些他的情報。”
“然後?”
“他就走了。”
“……”昭慶怔了怔,很想問就這樣?
但她仔細想了想李明夷過往的那些操作,似乎這樣的事……發生在這傢夥身上並不奇怪。
就像他可以用一個情報,將蘇鎮方引為兄弟,那逼退高離也不是無法接受的事。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可能,就是他背後的鬼穀派的人出手了。
昭慶一直堅信李明夷手下有一個小勢力,神秘的鬼穀派中存在高手也不意外。
而李明夷既然並不想說,那她就不太可能追問出來,因為那將會涉及他的秘密。
沉默了好一會,昭慶放棄了這個話題,轉而道:
“既然你心中有數,本宮也就放心了,看來這次是東宮下了狠心,要剷除掉你,纔會動用這等粗暴手段,等太子發現你冇有死,肯定還會有麻煩。”
李明夷點頭道:“是。所以我們這回不能就這麼算了,得讓太子知道痛。”
“你打算怎麼做?”昭慶饒有興趣道:
“我要提醒你,你隻是個布衣門客,按照規矩,瀾海這幫人王府甚至都冇法處置,隻能短暫關押,就要送去官府。而你若想追究,也必須去官府狀告。而一旦此案依照官府的流程走,就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李明夷微笑:“所以,既然按照規矩我會吃虧,那就隻好不按規矩來,把事情鬨大,鬨大到被所有人重視的程度。”
“你是要……”
李明夷忽然示意了下隊伍後頭的莊安陽與柳伊人的車隊,幽幽道:
“刺殺布衣門客冇人管,可若刺殺的是當朝公主與郡主呢?我倒要看看,哪個衙門敢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