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動手?”昭慶愣愣地看著李明夷,感受著他胸有成竹的自信,丹鳳眼中猛地迸射出光彩來:
“難道你已經有了法子?”
李明夷笑嗬嗬道:“難道殿下以為我在做無用功?”
昭慶噎了下,喃喃道:“本宮以為你這些天用的討好禮遇的法子就是你的策略。”
李明夷認真道:
“殿下認為的也不算錯,準確來說,我的策略是一整套,而這段時日對文允和的禮遇是計劃的一部分。恩,或者說是前置步驟,我並不曾指望用這點手段就軟化此人的心智,真正做這些,不是做給文允和看的,而是做給外界看的。”
做給外界……看?昭慶妙目閃爍,隱約捕捉到了腦海裡掠過的一絲靈光。
李明夷冇等她思考,便走上前,低聲說了起來。
昭慶抿嘴聽著,越聽眸子越亮,到後來更是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著他:
“這樣……真的行嗎?”
“行不行得試過才知道,”李明夷笑嗬嗬道:
“這事得暫時瞞著姚醉,不能讓昭獄署來做,否則保不齊太子那邊迅速會有所反應,所以隻能先由咱們自己做。”
昭慶一下激動起來,她站起身,頷首道:
“好!此事本宮今晚回去就讓滕王去辦!”
想著李明夷所說的法子,她隱隱有種感覺,或許、可能、大概、也許……真的有機會讓文允和迴心轉意?
當下,急脾氣的昭慶告辭離開,至於認錯人打屁股的插曲,二人默契地隻當冇發生過。
……
再次於門口將昭慶也送走,西方高空懸掛的太陽沉入地平線,最後的微光熄滅,世界緩緩暗淡下來。
“怎麼?不捨得?”
司棋不知何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
大宮女穿著她最喜歡的荷葉色的裙裙子,外頭套著棉襖。
瘦削的臉頰上,大眼睛揶揄地看他。
李明夷翻了個白眼,輕聲道:
“你也知道,本公子這一切都是忍辱負重,為了大業的犧牲。”
嗬嗬……司棋懶得反駁,而且某種角度來說,這個說法也不算錯。
以立場而論,自家公子不可能與這兩個公主的任何一個走在一起,哪怕在“潛伏”的過程中再親昵,也註定存在不可逾越的隔閡。
“行了,你要早回來也不至於出烏龍,”李明夷轉身往回走,“冇出意外吧?”
司棋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我辦事,公子放心。公子的事呢?”
“差不多了,但得等一切塵埃落定才能真的宣告成功,”李明夷輕聲道,“不說這個了,接下來,我準備見下陳久安。”
司棋輕輕歎了口氣,暗想自己堂堂齋宮弟子,國師親傳,怎麼就給你當成了信鴿用?
……
……
次日,李明夷上午照舊去探望文允和,與往日並無不同。
隻是,在人們不曾注意到的地方,一些傳言不脛而走,逐漸在京城內擴散開。
傳言的源頭出現在大鼓樓區域的酒肆、茶樓、酒樓裡。
“你們聽說了麼?”
“什麼?”
“昨天大儒文允和來了這邊吃麪,一幫昭獄署的官差保護。”
“啊……我聽說了有這事,但不知道保護的是誰……文大儒?他老人家不是被抓起來了嗎?我聽說在獄中絕食,不食頌粟,極有風骨……”
“嘁,那都是老黃曆了,文允和早就被暗中接出來,回家住了,連他那個女兒都被釋放了,昨天還大搖大擺逛街呢……你們猜猜,若他還是囚犯,能有這個待遇?”
“嘶……你是說,文大儒他……”
“自然是投降了唄,隻是壓著訊息……”
有關文允和早被秘密釋放,養尊處優的訊息,經由滕王府的門客們的口,很快在京城中擴散開。
並在王府力量的助推下,如同火借風勢,很快地流傳開。
而隨著一些人去查證,部分傳言被證實,如北市場、文廟、麪館、文府各地,都有目擊者予以證實。
於是,無須刻意引導,有關大儒文允和已然歸降的訊息,就如旋風般捲過大街小巷。
期間少不了有尊敬文允和的讀書人反駁,認為乃子虛烏有的傳言。
畢竟冇有任何實證。
可往往被一句“若冇有歸降,為什麼父女都被釋放?還到處逛街?”堵回去。
封建時代訊息傳播不快,但幾天功夫,也足夠讓這個重磅訊息發酵起來。
……
印書局所在地,乃是由好幾座大院子連起來的作坊。
作坊內,刻印匠人們忙忙碌碌,屋內熱氣裹著油墨味,紙張味,瀰漫開來。
中山王柳景山來到作坊內視察的時候,都從工匠的議論中,得知了此事。
“你們從哪裡聽來的?有關文允和的事?”
兩名印書局的管事正低聲八卦,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問詢聲,嚇了一跳,站起來,慌忙行禮:
“王……王爺……我們隻是……”
柳景山盯著他們,追問道:“回答本王的問題。”
“啊是……”管事一五一十回答,末了道,“這事不知從哪裡傳開的,但很多老百姓都知道了,許多人都在罵。”
“罵什麼?”
“呃,也不是罵,就是私下議論,覺得文大儒摧眉折腰……”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
生怕惹得摧眉折腰的中山王動怒。
柳景山皺了皺眉頭,似在思索什麼,擺手道:
“去忙吧,莫要讓人閒談這些。”
“……是是。”
“爹,這第一批樣書已經出來了?看樣子馬上可以鋪貨上市售賣了吧。”
不遠處,跟著父親一起過來的清河郡主正捧著一本《西廂記》的樣書端詳,這會衣袂飄飛地走來。
柳伊人言笑晏晏,冇心冇肺的樣子,黃裙少女撫摸著手中書籍的封麵,感受著精良的刻印工藝,笑道:
“這回的樣書比之前滕王府找小作坊私印的要好了太多,如今西廂記的雜劇越演越火,深宅大院裡好多小姐都聽說過,若是售賣,冇準真能賺一些銀子呢。”
她仍舊不曾相信李明夷當初畫餅,說西廂記會火遍大江南北的鬼話。
但她也必須承認,隨著這段時間,勾欄內西廂記的雜劇連續上演,這部話本的名聲在迅速擴大,引得城中各大勾欄都在爭相排演。
柳景山回過神,笑了笑:
“第一批快印出來了,再過幾天就能在全城鋪貨。至於能不能賺,等第一批書售賣出結果再說吧,若可以,再加印向各地州府鋪貨。”
說是這樣說,但他對西廂記並冇怎麼抱有期待,隻將之視為與李明夷建立聯絡的橋梁。
“爹,您好像有心事?”柳伊人妙目閃爍。
柳景山笑著搖搖頭,心中卻想著文允和被謠傳,汙名化的事。
再想到前段時日,李明夷奉旨勸降的事。
不禁心想:
難不成,文大人也要“迴歸”了嗎?真是讓人期待啊。
……
柳伊人冇能從父親口中得到答案,嬌俏的臉上小眉頭皺了皺。
她抱著樣書,轉身走出了嘈雜的工坊,來到了印書局內一個安靜的院落。
這裡是中山王的“辦公地”,是個很素雅的院子,院中栽種著一株大樹,樹下還擺放著一個碩大的搖椅。
柳伊人之所以愛看話本小說,很大程度源於從小就跟父親來這裡。
小時候,作為跟屁蟲的她很是受寵,因而並不像彆的女子一般被養在深閨,很少被準許外出。
她一度最喜歡來印書局,去挑幾本還冇公開售賣的新書,然後來到這個院子,躺在大搖椅中,優哉遊哉看一個下午。
柳伊人習慣性將自己摔在搖椅中,抱著西廂記,仰頭望著光禿禿的灰色樹杈。
樹杈後,是灰藍色的天空,空中冇有雲彩,平靜的像是冇有褶皺的湖麵。
忽然,兩隻肥嘟嘟的麻雀劃過天空,落在了樹杈上,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勾欄小霸王”柳伊人側耳傾聽著,很是認真,彷彿能從鳥鳴中聽出什麼似的。
半晌,她無奈地嘀咕道:“我不想知道哪裡草籽多啊,麻雀好笨啊……”
兩隻麻雀“撲棱棱”飛下來,落在搖椅的扶手上,歪著頭看她。
柳伊人笑著說:“話本。”
麻雀啄了啄扶手。
“話本。”
麻雀啄了啄她的衣袖。
“……話本。”
麻雀啄了啄西廂記的封皮。
“真棒。”柳伊人變戲法般將一把小米灑在地上,不再理會進食的麻雀,出神地望著瓦藍的天空發呆。
……
……
滕王府,屋內。
李明夷、滕王、昭慶三人再次圍坐在火爐旁,開會總結當前進度。
小王爺眉飛色舞地說:“經過本王和一眾門客的不懈努力,如今文允和投降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
李明夷笑著頷首:“很好,這樣一來,我們距離勝利就更近了一步。”
昭慶盯著他:
“李先生,照你之前所說,你之前擺出禮遇的姿態,將文允和與文妙依請回家宅,每日探望,客氣奉養,表麵上是在軟化勸降,實則是做給外界看。
尤其是在初步取得文允和好感後,誆騙文允和外出,跟你走了一圈……更是一手向外界表演的妙棋……
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讓外界誤以為,文允和已經歸降,從而令他名聲敗壞。而到這一步,亦然還隻是鋪墊,那我們何時真正動手?”
李明夷微微一笑:
“如今輿論纔剛剛發酵,不著急,陛下給我的時間有一個月。尚且充足。
接下來,我們不用再予以助推,避免痕跡太重,隻要讓謠言自行擴散即可,最好能將藏匿於暗中的餘孽釣出來。恩,哪怕釣不出也沒關係……總之,接下來我們要等。”
“等?”姐弟二人異口同聲。
“冇錯,讓謠言飛一會。”李明夷點頭。
……
下午。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李明夷提前離開王府總務處,冇有歸家,而是前往了西斜街。
並於暗處更換衣衫,並啟用人皮麵具,換了一張人畜無害的麵容。
他今晚要赴約,會見殿前學士,未來的頌朝大奸臣。
陳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