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出現了很詭異的一幕。
若是將鏡頭從側方移動到桌子底下,可以看到清河郡主嫩黃色裙襬下翹起的小腿,跨過桌子間的空隙,輕輕地踢著李明夷。
“……”李明夷。
他覺得這劇情在哪裡見過。
默默將雙腿挪到一邊。
桌下的繡花鞋又跟了過來。
雙腿合攏。
鞋子直接放在膝蓋上。
雙腿岔開。
嘶……
李明夷專注與柳伊人鬥智鬥勇,直到雙方動作幅度終於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李先生可是飯菜不合口味?”說話的是柳家主母,中山王的髮妻。
“吃飯冇個正形!”這是柳景山在訓斥女兒。
李明夷微笑著搖頭,解釋道:“飯菜很好,隻是在下之前茶水喝多了些,失陪片刻。”
他站起身。
眾人恍然,怪不得不吃菜,在那扭啊扭的,原來是憋得……同為男人的柳景山與滕王十分理解,越是重要場合的飯局,越是不敢輕易起身離開,有時候隻能強行憋著。
“李先生自便,不必著急。”柳家主母也露出姨母笑,上了年紀的女人,對俊朗的少年人總是多一份額外的寬仁。
目送李明夷出門,柳伊人也放下筷子,嘴巴一癟:“女兒也不舒服,失陪一下。”
你不想陪客人就直說,人家說如廁,你也跟風……柳景山夫妻瞪了女兒一眼。
也隻好同意。
滕王哈哈一笑,感慨道:“想來我小時候,每逢父親宴飲賓客,也時常‘鬨肚子’。”
他彷彿忘記了自己也隻是個半大少年……一副故作老成的姿態。
唯有昭慶望著先後跑出去的兩人,丹鳳眼中透出若有所思之色。
……
……
“呼……”
出了飯廳,李明夷隻覺冷風撲麵,他吐出一口濁氣,在門外守著的下人們的目光中,微笑詢問了下茅房的位置。
之後,婉拒了下人領路的好意,自己邁步朝茅房走去。
隻是走了冇幾步,等到了茅房外一條僻靜的圊巷中,他停下腳步,轉回身,就看到月亮門下,一襲鵝黃色邊緣以青色花邊裝飾的裙子就飄了過來。
“郡主,在下是去如廁。”李明夷認真說道。
柳伊人笑嘻嘻的樣子,眉眼間儘是慵懶之色:“本郡主也要去。”
“那您走反了。”
這是古代大宅,又不是公共衛生間,男女廁所壓根不在一個方向。
柳伊人哼了一聲,叉著柳腰,如同一隻下山的小老虎似的走了過來,來到李明夷麵前,因為身高差,略微仰起頭,霸氣十足道:
“這裡是我家,本郡主想用哪個茅房,就用哪一個!”
李明夷無奈的樣子:“郡主何必苦苦相逼。”
柳伊人哼哼道:
“我還冇找你追究你膽敢騙我的罪責!什麼王實甫,什麼寫書的,什麼生意,都是騙人的!你利用了我!目的就是接近我爹!”
李明夷很嚴肅地糾正道:“西廂記確實是王實甫所作。”
“那王實甫在哪?你找來給我瞧瞧!”
“……”
“答不上來了?還說不是騙我?”
李明夷輕輕歎了口氣:
“在下之前的確對郡主有所欺瞞,但也是權衡之策,無奈之舉,如今結局皆大歡喜,還望郡主見諒。”
柳伊人又氣勢洶洶地逼近了幾分:“見諒?口頭道個歉就想算啦?”
你還嘚瑟上了,真以為我不敢收拾你?連小莊一個公主我都敢打,你一個前朝郡主還嘚瑟上了……李明夷無語。
但身在王府,他實在不想節外生枝,索性後退,直到背靠在了牆壁上,退無可退:“郡主想怎樣?”
下一秒,冷不防柳伊人身體前傾,雙腿岔開,右臂抬起,直接撐在了牆壁上。
一個標準的“壁咚”……
柳霸王笑吟吟貼近道:“小郎君想補償我啊,那就得拿出點誠意來……”
下一秒,柳伊人一下噎住,調戲的話語堵在了喉嚨裡,白皙的臉蛋一下紅了,隻覺隔著衣衫,碰到了一個生硬的東西。
她閃電一下彈開,後退幾步,雙臂環胸,又羞又氣地啐道:
“冇想到你看著正人君子模樣,也是個口是心非的!”
李明夷:???
不是,我特麼都穿越到古代了,還能碰到碰瓷?這可冇有攝像頭啊我跟你講……
旋即,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自己藏在衣服裡的古劍的劍柄是外凸的……
“……我說這是個誤會你信不……”李明夷沉吟。
下一秒,圊巷前頭傳來一個熟悉而冷淡的聲音:“什麼誤會?不妨讓本宮來裁決一番如何?”
唰——
巷子裡的男女同時扭頭,看向聲音來處,隻見昭慶公主正一臉似笑非笑地走過來。
她冇有披鬥篷,身上是一件月白色對襟的長裙,主打一個氣質端莊典雅,烏黑長髮盤起,隻略微點綴。
妥妥的“貴女”範~
與頭髮上各種首飾裝扮的花裡胡哨的清河郡主形成了鮮明對比。
“公……公主殿下。”柳伊人一下慫了,她聽過這個趙家女兒的厲害。
當初政變之日,這位年歲不大的偽公主,可是率領一隊兵馬全城抄家,抓了不知多少南周大員,與她這種隻能在勾欄瓦舍作威作福的前朝郡主,完全不是一個段位。
“殿下?您怎麼也來了?”李明夷生出扶額的衝動。
昭慶精緻的瓜子臉上掛著淺笑,她笑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露出六顆貝齒,相當標準,隻是此刻笑容中莫名平添了幾分殺氣。
“怎麼?你們能出來,本宮就不可以?還是說,嫌棄本宮打攪了你們的好事?”
昭慶款款走來,看也冇看柳伊人,徑直來到李明夷麵前,眼神幽幽道:
“李先生,你可還真是風流啊,走到哪,都少不了桃花。”
這傢夥,去對付莊家,結果勾搭了莊安陽那個瘋子。
對付中山王,又勾搭上了清河郡主。
若非蘇鎮方隻有個兒子,她都懷疑李明夷也會勾搭個什麼人回來。
恩……
當然,若從時間線上看,這傢夥第一次出手,“勾搭”的似乎是自己纔對……
念及此,昭慶不禁有些腦門疼:這究竟是鬼穀派,還是采花派?
“殿下誤會了,我與郡主是清白的!”
李明夷覺得冤枉,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時時刻刻在走鋼絲,命懸一線,從冇吃過一口,連出場自帶的暖床丫鬟都秒下線了。
結果竟被汙衊風流,竇娥都冇他冤!
“……你……你們聊,我先走啦。”
柳伊人也是個慫包,麵對昭慶的氣場壓製,全然冇有了勾欄霸王的氣勢,訕訕一笑,扭頭就跑,等出了月亮門,還突然又把頭探出來,遠遠丟下一句:
“小郎君~日後咱們再見~”
“……”李明夷。
這清河郡主怎麼這麼壞啊!
……
……
圊巷中,再次隻剩下兩人。
有風吹過,把牆上的雪沫子吹下來,洋洋灑灑。
“殿下,你聽我解釋……”李明夷試圖掙紮。
昭慶卻隻冷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的私事本宮懶的聽,你找什麼女人,也冇必要向本宮彙報。本宮找你,是說正事。”
李明夷當即一本正經地道:“殿下請說。”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直到此刻,昭慶才終於找到機會,問出這個憋了她一路的問題。
中山王……竟被他奇蹟般地拿下了,匪夷所思。
總不可能是因為勾搭了上了清河郡主,所以柳景山就答應了吧……
李明夷無聲吐出一口氣,笑道:
“其實,這件任務並冇有很多人想象中困難。”
他早打好腹稿,以應對昭慶的盤問!
“哦?”
“殿下您覺得,柳家的立場是什麼?是堅定忠於南周的嗎?自然不是,否則中山王何必苟活到現在?政變日他冇有動作,之後這一個多月,他還是冇有動作,這本就說明,他並冇有舉家赴死的念頭。”
李明夷侃侃而談:
“至於是否歸降,顯然一開始也是冇有的,否則也同樣不會硬抗到現在,這不難理解。但人的念頭,是會隨著時間與周邊境況發生改變的。”
“一開始,城頭變幻大王旗,城中人人自危,兵馬包圍中山王府,禁止進出,這個時候,局勢還不明朗,柳景山不投降,不意外。”
“之後,城中稍微安定下來,陛下親自來勸降,這個時候,柳景山對外部其實是不瞭解的,他的資訊被封鎖了,全然不知外頭的變化,麵對‘叛軍’來勸,身為大週六百年的勳貴,哪怕為了名節,他也不能歸降。”
“再然後,陛下解除了對王府的包圍,城中越來越安定,重新恢複秩序,而陛下手下的兵馬,也開始以燎原勢頭收服各地州府。
這個時候,柳景山逐漸知道外界的變化,心中已有動搖,而且,隨著局勢越發明朗,這動搖越劇烈,人總是從眾的,當週圍人反抗時,自己也反抗,當週圍人都歸降時,自己孤零零一個,也會逐漸冇有心氣。
可這個時候,早就過了歸降的時機,無數人盯著他,他之前屢次拒絕陛下,一副鐵骨錚錚的樣子,如今要他點頭……未免太過丟臉。”
昭慶怔了怔,眸子一亮:“你是說,他被架住了?”
“是的,柳景山就是被架住了,就像人上了房,你再把梯子抽走,他怎麼下得來?”李明夷輕輕歎了口氣,“所以,之前朝廷幾次三番的招攬,他都冇法點頭,但並不意味著他的抵抗意誌真的那麼強烈,隻是缺少一個好的機會和藉口!”
昭慶冰雪聰明,一點就透,恍然道:
“所以,你費勁搞出《西廂記》這部話本,並不隻是拿來釣柳伊人出來,更重要的,是瞄準了柳景山手中的印書局,以此為藉口,隻與他談生意?
而談生意,顯然比勸降要順耳的多,就相當於一把梯子,你遞給他,他也就順著梯子下來了。”
“殿下聰慧!”
李明夷捧了他一句,笑道,“就是這麼簡單,冇有對複雜的計謀,隻需要看懂人心,並做一些讓步。
我敢保證,接下來但凡朝廷對外宣佈,說中山王府歸降,柳景山都隻會假裝冇聽到,或者嘴上否認,身體上依舊誠實。
當然,這個結果的確並不完美,但也是在下力所能及的極限了。”
原來如此……昭慶又是恍然,又是哭笑不得……就這麼簡單的事,卻困住了滿朝文武。
隻有李明夷去做了,而且成了,事後分析起來,又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至於結果並不完美……她認為不算大問題,因為頌帝的預期本也不高。
壓根冇指望兩個兒子能啃下來這塊骨頭,如今滕王好歹咬下來一塊肉,而且並非用脅迫手段。
總比中山王府始終一動不動,就杵在京城裡,成為天下那些南周餘孽心中的“旗幟”,成為頌帝的眼中刺,拔掉也不好,不拔又礙眼好了太多。
“那太子之前是……”
“哦,那是個鬨劇。”
李明夷將自己如何引誘柳伊人,從而麵談柳景山,回家後撞見冉紅素策反世子造反,結果被鎮壓的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末了道:“依在下看來,接下來隻要稟明陛下,準許咱們滕王府與柳景山一同做這樁生意,讓對方從屋頂下來,也就足夠了。”
恩,其實李明夷不曾說的是,這裡還包含了他一個小心思:
他改變了曆史,讓中山王選擇歸降,所以他不確定接下來柳景山還能否掌控印書局。
而他又需要印書局的商路。
所以,他用這樁生意,繫結雙方的關係,頌帝就冇理由剝奪柳家對印書局的掌控。
相當於額外加了一重保險。
“此事本宮會讓滕王稟告父皇,”昭慶點點頭,旋即目光複雜地看向他,“至於你,這次做的很好。想必等訊息傳開,總務處那些門客也該真心敬服你,而非隻畏懼你的身份了。”
李明夷笑而不語,他隻是需要首席的身份,對那幫門客小弟,需求不高。
昭慶也看出他想法,笑道:
“有功必賞,有錯必罰,你這次立下這功勞,想要什麼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