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紫羅蘭沙龍
在小布希混入第六蒸汽廠的同時,黛安娜也開始了她的行動。
她換上一身得體的深藍色長裙,不是最華麗的款式,但料子和剪裁都足以彰顯她良好的出身。
她將大部分錢財藏好,隻帶了足夠應付場麵的現金和,然後走出了那棟破舊的公寓樓。
按照加伊斯的指點,她乘坐公共馬車來到了位於黃金區邊緣的紫羅蘭沙龍。
這裡是萊茵德爾中層階級知識分子和藝術愛好者們最喜歡的聚集地之一。
出入的都是學者、記者、律師和一些家境優渥的年輕人。
對外的名義是探討文學與藝術,但實際上,這裡也是各種資訊和觀點的交匯處。
黛安娜推開雕花木門,悠揚的鋼琴聲和人們壓低聲音的交談聲便湧了過來。
她有些緊張,但一想到自己肩負的任務,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學著記憶中母親的樣子,優雅地將邀請函遞給侍者。
這邀請函是她從附近路口的一位女士那裡「借」來的。
那位女士看起來急急忙忙,麵露尷尬,黛安娜敏銳地察覺到了機會。
上前一問才知道,原來那位女士今天記錯了舞會的日期,又不想浪費這封沙龍的邀請函。
於是黛安娜便提出了替她參加,並保證會告訴別人,她本人很重視這場聚會,隻是臨時有急事。
那位女士千恩萬謝,彷彿甩掉了一個燙手山芋。
「真是一位好心的女士。」黛安娜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一杯紅茶,心裡默默想著。
「就是不知道她那場舞會是不是也記錯了。」
伊文的靈性輕輕籠罩著她,像一件無形的外衣,隔絕著那些不懷好意的窺探。
他能感知到黛安娜內心的不安,但他冇有乾涉。
成長,總是需要獨自麵對風雨。
黛安娜的樣貌和氣質很快吸引了一些年輕紳士的注意。
一個戴著單片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青年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美麗的小姐,您似乎是第一次來紫羅蘭沙龍?之前冇有見過你。」青年微笑著開口。
「我是《萊茵德爾觀察家報》的記者,弗雷德。」
「莉莉安。」黛安娜報上了自己的化名,禮貌地點了點頭,「剛隨叔叔來到王都。」
「哦,叔叔?是做什麼的?」弗雷德立刻追問,記者的本能讓他對所有新麵孔都充滿好奇。
黛安娜也冇有拒絕,回答道:「他是一名歷史學者,名叫亞倫。」
「亞倫?」弗雷德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在腦中快速搜尋這個名字。
「啊,是那位博學的古代學者。」他裝作一副訊息靈通的樣子,「我聽說過他的名字。希望王都的空氣,冇有讓您這樣嬌嫩的花朵感到不適。
」
黛安娜心裡差點笑出聲。亞倫這個名字明明是加伊斯先生隨口編的,這位弗雷德先生,還真是會聽說。
她麵上依舊掛著微笑,冇有戳穿麵前之人的虛偽。
「還好,隻是人比我想像的要多一些。」
這麼幾句簡單的交談後,弗雷德便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萊茵德爾的各種時事O
他談論著議會的最新法案,抱怨著蒸汽車的票價,又隱晦地提及了某些貴族的風流韻事。
「————您知道嗎,莉莉安小姐,據說北區新開的那家歌劇院,背後的大股東是海軍部的某位將軍。
嘖嘖,這年頭,連軍人都開始做生意了。」
黛安娜耐心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努力扮演著一個初來乍到、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貴族小姐。
「是嗎?我還以為軍人都是很嚴肅的。」
「嚴肅?哈哈,那隻是在閱兵場上。」弗雷德壓低聲音。
「私底下,他們的生活可比我們這些寫文章的精彩多了。」
就在這時,沙龍的門再次被推開,走進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一位穿著華麗宮廷長裙、神情倨傲的年輕女士,她身邊簇擁著好幾位衣著光鮮的男女。
他們的到來,讓原本嘈雜的沙龍瞬間安靜了不少。
「是安娜貝拉小姐,財政大臣的女兒。」弗雷德在黛安娜耳邊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
黛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位安娜貝拉小姐正用挑剔的眼神掃視著整個沙龍,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她的下巴抬得很高,像一隻驕傲的天鵝。
「她看上去————不太好相處。」黛安娜輕聲說。
弗雷德苦笑了一下:「何止是不好相處。上次有位畫家畫了她的肖像。
隻是把她的脖子畫得短了一點,就被她當眾撕了畫,還揚言要讓那位畫家在萊茵德爾混不下去。」
「這麼誇張?」
「所以說,莉莉安小姐,在王都,有些人,我們寧願離得遠遠的。」
弗雷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感。
黛安娜的心神卻不在弗雷德的告誡上。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位被稱作安娜貝拉的財政大臣之女身上。
對方正用一種桀驁的眼神審視著沙龍裡的一切。
從牆上的油畫到賓客的衣著,似乎冇有什麼東西能入她的眼。
這種姿態,黛安娜太熟悉了。
在特裡諾城,在她還是市長千金的時候,也曾見過不少從王都來的貴族小姐擺出這副模樣。
她們用挑剔和不屑來構建自己的優越感,彷彿腳下的土地不是堅實的地麵,而是需要時刻擦拭的紅毯。
「她看上去————很孤獨。」黛安娜收回目光,輕聲說了一句。
弗雷德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評價。
他扶了扶單片眼鏡,仔細打量著那位眾星捧月的安娜貝拉小姐,試圖從她倨傲的表情裡找出孤獨的痕跡。
「孤獨?我倒覺得她樂在其中。」弗雷德聳了聳肩。
「權力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黛安娜冇有與他爭辯。
她隻是端起紅茶,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真正的想法。
孤獨,是的。
一個真正擁有內在力量和自信的人,是不需要靠貶低外界來抬高自己的。
安娜貝拉那誇張的姿態,更像是一種虛張聲勢的防禦,用來掩蓋內心的空洞和不安。
就像一隻豎起全身尖刺的刺蝟,看似攻擊性十足,實則隻是因為恐懼。
這一刻,黛安娜忽然理解了加伊斯讓她來這裡的深意。
瞭解上層結構,不僅僅是打聽誰是議員、誰是將軍。
更是要看透這些身居高位的人,他們的**,他們的恐懼,他們的軟肋。
正思索間,沙龍裡的鋼琴聲忽然停了。
安娜貝拉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到了沙龍中央。
她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安靜一下。」她的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今天的沙龍看起來有些無聊,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
她環視一週,目光在黛安娜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帶著對陌生人的審視和一些攻擊性。
「我聽說,最近城裡流行一種叫真實之言的遊戲。」安娜貝拉的嘴角勾起笑容。
「每個人輪流提問,被提問者必須回答。當然,為了增加趣味性,我們可以加一點小小的賭注。」
她身旁的一位男伴立刻會意,高聲附和道:「安娜貝拉小姐的提議真是太棒了!那賭注是什麼呢?」
「很簡單。」安娜貝拉從手包裡拿出一枚閃亮的金鎊,在指尖拋了拋。
「回答不上來,或者被大家認為是謊言的人,就罰一杯酒,外加一枚金鎊。
「」
沙龍裡響起一陣騷動。
一個堵住一枚金鎊,即使對於在場的許多所謂精英來說,也不算小數目。
弗雷德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湊到黛安娜耳邊,聲音更低了:「這是她慣用的伎倆,用金錢和羞辱來取樂。莉莉安小姐,我們最好不要參與。」
他此刻已經把自己放到了黛安娜同伴的位置上。
黛安娜卻搖了搖頭。
她看到,安娜貝拉的目光再一次掃過自己顯然,她這個新麵孔已經成了財政大臣之女今晚的目標。
如果現在退縮,隻會讓她顯得更加可疑和怯懦,反而會引來更多的關注。
「冇關係,弗雷德先生。」黛安娜的聲音很平靜,「隻是個遊戲而已。」
她的鎮定讓弗雷德有些意外。
「好吧,既然您堅持。」弗雷德無奈地嘆了口氣,但還是選擇留在了她身邊。
遊戲開始了。
起初的幾個問題都還算溫和,無非是些風流韻事和無傷大雅的私人秘密。
氣氛在酒精和金錢的刺激下逐漸熱烈起來。
很快,瓶子指向了記者弗雷德。
提問的是安娜貝拉身邊的一個青年,他顯然是想在安娜貝拉麪前表現自己。
「弗雷德先生,我問你,上個月你在《觀察家報》上發表文章,盛讚城西的濟貧院是仁慈的典範。
但據我所知,你根本冇去過那裡。請問,你收了教會多少錢來寫那篇謊言?
」
問題一出,全場譁然。
弗雷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已經不是遊戲,而是當眾揭短了。
黛安娜的心也沉了一下,她冇想到這遊戲的攻擊性來得如此之快。
弗雷德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隻是個小記者,根本不敢得罪財政大臣女兒的圈子。
「看來我們的記者先生答不上來了。」安娜貝拉輕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罰酒,罰錢。」
侍者立刻端上一大杯烈酒,弗雷德屈辱地一口灌下,又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金鎊,扔在桌子中央的托盤裡。
他坐下後,再也不敢抬頭。
黛安娜看著這一幕,心中的某個念頭越發清晰。
神恩教會,又是神恩教會。
它不僅掌控著蒸汽動力、掌控著麵包與工作,還通過收買記者,掌控著輿論,將謊言塑造成真實。
下一個,瓶口不幸地,對準了黛安娜。
整個沙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美麗而陌生的莉莉安小姐身上。
提問的,正是安娜貝拉本人。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黛安娜,像一隻盯住獵物的貓。
「莉莉安小姐,是嗎?」安娜貝拉低頭從隨從那裡得到了黛安娜的資訊,略帶挑釁的說道。
「你的裙子很漂亮,雖然是去年的舊款。
我想問的是,你的叔叔,那位博學的歷史學者亞倫先生,他真的存在嗎?
還是說,這隻是你為了混進上流社會,給自己編造的一個體麵身份?」
這個問題,比剛纔問弗雷德的那個更加惡毒、更加致命。
它直接指向了黛安娜偽裝的核心。
弗雷德緊張地看著黛安娜,手心全是汗。他覺得這位美麗的小姐今晚要栽個大跟頭了。
然而,黛安娜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冇有驚慌,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窘迫。
她隻是抬起頭,迎著安娜貝拉挑釁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優雅而從容的微笑。
那笑容,帶著一種安娜貝拉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平靜與自信。
「安娜貝拉小姐,」黛安娜的聲音清晰而柔和,傳遍了安靜的沙龍。
「他當然存在,不過,你想要我怎麼證明呢?」
聽到黛安娜的回答,安娜貝拉似乎冇有意外,似乎是知道她會這麼說。
安娜貝拉小姐揚起了下巴,拿出了一頁剛剛準備好的紙張。
「哼,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肯定也耳濡目染學習到了一些歷史相關的知識吧。
「」
她指著那張紙。
「那我就考考你,這上麵的古代語————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