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深海遺民威爾遜
威爾遜站在高聳的船長室外，手掌握著冰冷的黃銅護欄，身上那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長風衣被海風鼓動。
他冇有戴船長帽，任由自己略顯雜亂的黑髮在風中狂舞。
兩天了。
離開特裡諾港已經整整兩天。
那座曾經囚禁他靈魂的城市，早已被海平線徹底吞冇。
現在的他，才感覺自己真正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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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充滿了力量與鹽分的海上空氣，讓他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貪婪地汲取著屬於大海的恩賜。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寬闊的甲板。
水手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在陽光下閃爍著汗水的光澤。他們不像普通船員那樣懶散或喧譁，而是在各自的崗位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擦洗甲板的，整理纜繩的，檢查炮窗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這些人，一半是他過去碼頭幫的老兄弟，另一半則是他散儘千金招募來的亡命徒和經驗豐富的老水手。
起初，那些桀驁不馴的傢夥還想用老海狗的規矩來挑戰他的權威。
但現在，他們都學會了敬畏。
不隻是敬畏威爾遜本人。
更是敬畏那麵飄揚在主桅杆頂端，用猩紅色絲線繡著詭異螺旋符號的黑旗。
「船長。」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羅伯特走了過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更為簡潔的皮質馬甲，腰間挎著一柄彎刀，神情肅穆。
他如今是「海蛇號」的大副，也是這支「海蛇」艦隊的二號人物。
「情況如何？」威爾遜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問道。
「一切正常。船員們的情緒很穩定，食物和淡水儲備充足，足夠我們航行三個月。」羅伯特匯報導。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那些新來的傢夥，已經開始學著在飯前禱告了。」
威爾遜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解散了碼頭幫，將過去十年積累的所有財富。
那些足以讓任何貴族眼紅的金鎊、珠寶、地契，全部換成了眼前的五艘钜艦和足夠遠航的物資。
很多人說他瘋了。
但隻有威爾遜自己知道，他從未如此清醒過。
金錢？權力？
那些不過是凡俗的塵埃。
他現在追尋的，是永恆，是榮光，是侍奉一位真正偉大存在的資格。
「很好。」威爾遜轉過身，深邃的眼眸注視著羅伯特，「讓他們知道，這不是一次劫掠，也不是一次流亡。這是一場朝聖。」
「是，船長。」羅伯特重重點頭，他完全理解並認同威爾遜的話。
他的信仰或許冇有威爾遜那般看見過神跡的狂熱，但在特裡諾那個混亂的夜晚，他同樣感受到了「螺湮之主」的冰冷威嚴。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遠比任何財寶都更加真實。
「讓他們記住，」威爾遜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是大海選擇了我們，是主在注視著我們。每一次揚帆，每一次揮刀，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迴應主的呼喚。」
羅伯特低下頭，虔誠地在胸前比劃了一個螺旋的手勢。
「讚美螺湮之主。」
威爾遜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羅伯特，看向甲板的另一側。
那裡，幾十個船員正圍坐在一起，進行著短暫的休息。
冇有賭博，冇有鬥毆。
一個留著濃密絡腮鬍的壯漢，正用一把破舊的小刀，在一塊浮木上專注地雕刻著什麼。
在他的周圍，其他人都在安靜地看著。
那壯漢曾是特裡諾最凶狠的走私販之一，雙手沾滿血腥，因為殺了人才被迫出海。
而現在，他粗糙的手指無比靈巧，刀鋒過處，木屑翻飛。
一個盤旋向內的，複雜的螺旋符號，正在木塊上緩緩成型。
那是一種全新的娛樂。
也是一種全新的信仰表達方式。
當雕刻完成，壯漢滿意地吹掉木屑，周圍的人群中爆發出低沉的喝彩。
這塊小小的護身符，會被他視若珍寶地掛在脖子上。
「看，」威爾遜對羅伯特說，「他們正在找到自己的位置。」
羅伯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中也流露出一絲感慨。
就在這時，悠揚而粗獷的歌聲從船首傳來。
不是那些充滿了色情和酒精味道的下流船歌。
歌聲的旋律依舊是古老的海上號子，但歌詞卻被徹底改變了。
「————深海的漩渦是祂的眼眸，無儘的黑暗是祂的披風————」
「————我們是祂的僕從，是祂的刀鋒，在黑帆之下，獻上我們的所有————」
「————向西！向西！直到世界的儘頭！那裡有失落的納瑞拉亞，那裡有我主的王國！」
歌聲在甲板上空迴蕩，越來越多的船員加入了合唱。
他們的歌聲雄渾、有力，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和一種詭異的狂熱。
彷彿他們不是在尋找一座虛無縹緲的島嶼，而是確信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
威爾遜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著。
這歌聲，讓他感覺無比的安心。
這就是他想要的艦隊。
一支隻為螺湮之主而戰的艦隊。
突然，他睜開眼，看向一望無際的海麵。
「主啊————」他在心中默唸，「您的神諭，就是我航行的唯一方向。我將用敵人的恐懼與鮮血，為您鋪平迴歸的道路。」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屬於【深海遺民】的力量，正在與這片大海產生著前所未有的共鳴。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能調動一絲海流。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與遠方的浪濤同頻。
這是主賜予他的力量。
他堅信不疑。
「大副！」威爾遜的聲音陡然變得威嚴而響亮。
「在！」羅伯特立刻挺直了身軀。
「傳令下去，全艦隊轉向，向西南方向前進三十海裡。」
羅伯特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因為這個方向偏離了預計探索的未知海域，而是回到了原本海圖上標記的安全航道。
但他冇有問為什麼。
在「海蛇號」上，船長的命令就是與來自神的旨意等同。
「是！船長！」
羅伯特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向傳令兵，開始下達指令。
很快，嘹亮的號角聲在旗艦上響起，並迅速得到了後方四艘護衛艦的迴應。
龐大的艦隊開始緩緩轉向，如同一隻巨獸調整了自己的姿態，黑色的船帆在天際劃出一道道冷酷的弧線。
威爾遜重新握住護欄，目光灼灼地盯著西南方的海麵。
那裡風平浪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就在剛纔，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來自【深海遺民】的本能告訴他，前麵的海上，有一件東西。
一個————可以作為獻給螺湮之主的，第一份祭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