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私人品酒會設在城郊一處低調奢華的葡萄酒莊園。深秋的午後，陽光和煦，將修剪整齊的葡萄藤架和古樸的石砌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橡木桶香氣和隱約的爵士樂，氛圍鬆弛而高雅。
江見月到的稍晚。她穿了一條剪裁簡約的香檳色真絲長裙，長發鬆鬆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既不過分正式，也不失禮數。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將她略顯蒼白的臉色襯得有了幾分生氣。她手裏拿著那張設計典雅的邀請函，在侍者的引導下步入主廳。
廳內已聚集了不少賓客，大多是與沈家交好或有意結交的世家名流、商界精英。衣香鬢影，低聲談笑，一派和諧。她的出現，依然引來了一些隱晦的注目。畢竟，江家大小姐近期風頭正勁，加之與顧家那段眾所周知的“舊事”，本身就是話題中心。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很快就在靠近落地窗、相對安靜的一隅，看到了父母的身影，以及他們身旁站著的那個男人。
沈嶼。
他今天穿著淺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粒，姿態放鬆，正側耳聆聽著江振華說話，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他身形挺拔，氣質幹淨儒雅，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看到江見月走來，他適時地停下交談，目光迎向她，笑容加深了些，主動上前兩步。
“江小姐，歡迎。”他伸出手，聲音清潤悅耳，“我是沈嶼。伯父伯母剛剛還在提起你。”
他的手幹燥溫暖，握手力道適中，一觸即分，禮貌周全。
“沈先生，幸會。”江見月回以禮貌的淺笑，目光與他短暫交匯。他的眼睛很清澈，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磋磨的坦蕩，與顧言深的虛偽算計，或是霍凜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靜，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讓人很容易放鬆警惕的溫和。
“見月來了。”林婉笑著走過來，親昵地挽住女兒的手臂，對沈嶼笑道，“小嶼，見月對葡萄酒也有些研究，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正好可以交流交流。我們這些老家夥，就不打擾你們了。”
江振華也點點頭，看向沈嶼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欣賞：“小嶼，那就麻煩你照顧一下見月。”
“伯父伯母客氣了，這是我的榮幸。”沈嶼從善如流，對江見月做了個“請”的手勢，“江小姐，這邊有幾支不錯的勃艮第，剛醒好，要不要試試？”
江見月點頭，隨著他走向一側的長桌。侍者立刻為兩人斟上酒。沈嶼拿起酒杯，輕輕搖晃，湊近鼻端嗅了嗅，然後淺嚐一口，動作嫻熟自然。他隨即向江見月介紹起這支酒的年份、產區、風味特點，甚至引申到當地的風土人情，談吐風趣，知識淵博，又不賣弄。
江見月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幾句，提出一兩個不深不淺的問題。她表現得恰到好處——對沈嶼的話題表現出適度的興趣，回應得體，笑容清淺，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在外人看來，這儼然是一對家世相當、品貌相配的年輕男女，正在一種友好而融洽的氣氛中初次接觸。
她甚至允許沈嶼在介紹莊園曆史時，以手虛引，在她身側保持了半步的禮貌距離，陪同她漫步到室外的露台。秋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遠處是起伏的葡萄園，景色宜人。
“這裏視野很好。”沈嶼望著遠處，語氣帶著欣賞，“偶爾遠離市區喧囂，感覺整個人都靜下來了。江小姐平時工作壓力大，應該也很需要這樣的時刻吧？”
“確實。”江見月順著他的話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水晶杯腳，“沈先生很會享受生活。”
“生活和工作，總要找到平衡。”沈嶼轉過頭看她，眼神真誠，“我父親常跟我說，做生意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反過來。江小姐把‘逆鱗’經營得風生水起，令人佩服，但也要多顧惜自己。我看你……似乎有些疲憊。”
他的關心很直接，但並不令人反感，尺度拿捏得極好。
“謝謝關心，還好。”江見月垂下眼簾，避開了他過於清澈的注視。這種毫無機心的關懷，讓她感到一絲無所適從的陌生，甚至……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鄙夷的愧疚。她在利用這場“相親”，利用沈嶼的“合適”和父母的“期待”，來試探另一個男人的反應。這行為本身，就帶著她所厭惡的算計。
“是我唐突了。”沈嶼似乎察覺到了她瞬間的閃避，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指向葡萄園另一側的一棟玻璃建築，“那邊是酒莊的研發實驗室，最近在嚐試用本土葡萄品種做創新釀造，江小姐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過去看看。”
“好啊。”江見月點頭，隨著他走下露台的台階。她眼角的餘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主廳的方向。從她這個角度，剛好能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到廳內一角。
霍凜在那裏。
他不知是什麽時候到的，穿著一身挺括的深黑色西裝，沒有係領帶，正端著一杯酒，與幾位看上去身份不低的中年男人交談。他側對著她的方向，側臉線條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愈發冷硬分明。他似乎很專注地在聽對方說話，偶爾頷首，唇角帶著極淡的、商務式的弧度。
他看起來，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冷靜，自持，遊刃有餘地置身於這場他本不該出現的社交場合。
江見月的心，幾不可查地沉了沉。她以為他會有所反應，至少，會看向她這邊。但沒有。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眼前的談話上，對她的出現，對她與沈嶼的“相談甚歡”，恍若未覺。
一種微妙的失望，混合著更強烈的自我嘲諷，悄然泛起。她在期待什麽？期待霍凜會像那些庸俗小說裏的男主角一樣，衝過來宣示主權？還是期待他至少會流露出一點不悅或在意？
她到底在幹什麽？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去試探一個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
就在她心緒微亂，準備收回視線時，霍凜似乎結束了與那幾人的談話，微微舉杯示意，然後轉過身。他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穿透了玻璃和人群，精準地、平靜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江見月看不清他眼底具體的情緒。隻覺得那目光很沉，很靜，像一片無聲無息籠罩下來的夜色，將她連同她身旁的沈嶼，一起納入了某種冷靜的審視範圍。
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隻是那樣看著她，看了大約兩三秒。然後，他幾不可查地，對她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動作隨意，彷彿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對熟人的致意。
做完這個動作，他便移開了視線，與另一位上前攀談的人自然地交談起來，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對視，隻是無意中的一瞥。
江見月的心髒，卻因為那兩三秒的凝視和那個隨意的舉杯動作，驟然漏跳了一拍。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掌控感。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麽。我看見了。我不動聲色，但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被完全看穿，卻又被對方以更高明的姿態、更從容的態度“回應”的感覺，讓江見月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栗，和一種更深的、難以名狀的吸引力。
“江小姐？”沈嶼溫和的聲音將她從瞬間的失神中拉回，“是看到熟人了嗎？”
江見月迅速調整好表情，收回目光，對沈嶼抱歉地笑了笑：“沒什麽，好像看到一位……生意上的朋友。我們去看實驗室吧。”
“好。”沈嶼點頭，依舊保持著紳士風度，為她引路。
走向實驗室的路上，江見月的心緒卻再也無法完全平靜。霍凜那看似平淡的一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她預想的要深，要亂。她原本計劃中，用與沈嶼的“相談甚歡”來試探霍凜反應的目的，似乎達到了，又似乎完全偏離了方向。
霍凜沒有如她預想中可能出現的任何“失態”，反而用他特有的、近乎傲慢的冷靜和掌控，將這場她自以為主導的“試探”，輕描淡寫地反轉了。
他來了。他看見了。他不阻止，不介入，隻是用他的存在本身，宣告著他的態度。
這種無聲的、充滿力量的回應，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她心悸，也讓她更加清楚地意識到，她和霍凜之間那尚未理清的關係，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也更……危險。
她下意識地，再次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主廳的方向。
霍凜已經不在剛才的位置了。她目光搜尋了一圈，纔在另一側靠近吧檯的僻靜處發現他。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背靠著吧檯，手裏依舊拿著那杯酒，目光低垂，似乎正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側影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與周遭熱鬧格格不入的、沉靜的孤獨。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這一次，距離更遠，光線更暗。但江見月卻奇異地覺得，自己彷彿看清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幽暗的，近乎佔有慾的光芒。那光芒很快沉入他慣有的深潭，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但她的心跳，卻因此而徹底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