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餘波很快平息,王總的公司在兩周後果然宣告破產清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商業版圖上。這件事在圈內甚至沒激起多大水花,隻被當作一次尋常的商業失敗。但江見月知道,背後有一雙無形的手,以絕對的優勢和冷靜的意誌,抹平了一切潛在的風險。霍凜什麽也沒說,她也沒有問。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更加穩固。
“逆鱗資本”的發展勢頭愈發迅猛。在霍凜的暗中護航和陳放、林薇的得力輔佐下,江見月接連拿下了幾個原本被視作“不可能”的大單,甚至開始涉足一些需要深厚背景和極高信任度的特殊領域專案。公司規模擴張,團隊日益精幹,江見月這個名字,在商界新貴中已然是耀眼的存在,再無人敢將她僅僅視為“江家大小姐”。
變化自然也落入了江振華和林婉的眼中。
起初,江振華對這個女兒“小打小鬧”搞出來的投資公司並未太過在意,隻當是年輕人曆練。但隨著“逆鱗”的聲名鵲起,幾次漂亮的商業操作甚至反過來幫江氏集團解決了棘手的麻煩,江振華終於開始正視這個女兒的能力。驚訝、欣慰,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發現,女兒早已在他不曾留意的時光裏,羽翼豐滿,飛到了他視線之外、甚至可能需要他仰視的高度。
林婉則更感性些。她為女兒的成就驕傲,卻也心疼女兒眼中越來越深的疲憊和那種揮之不去的、彷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玻璃的疏離。她嚐試過關心,詢問,但女兒總是用“很好”、“沒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將所有的情緒和壓力都封存在那副冷靜完美的外殼之下。
在一次家庭晚餐時,看著女兒即使在飯桌上也不時檢視加密郵件、眉宇間帶著淡淡倦色的側臉,林婉放下筷子,輕輕歎了口氣。
“見月,”她溫聲開口,“公司的事情,永遠忙不完。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生活了。”
江見月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有些茫然:“生活?我過得挺好的,媽。”
“好什麽好,”江振華難得地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父親式的、略顯生硬的關切,“整天熬夜,飯不好好吃,臉色越來越差。賺錢重要,身體更重要。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也到年紀了,該考慮安定下來了。以前顧家那攤子事……不提也罷。現在塵埃落定,是該往前看了。”
江見月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聽出了父母的弦外之音。安定下來。往前看。無非是覺得她事業有成,接下來就該“回歸正軌”,完成一個“大家閨秀”的“標準人生”——婚姻,家庭。
“爸,媽,我現在沒想這些。”她垂下眼睫,語氣平靜無波,“公司剛剛步入正軌,還有很多事要做。”
“事業和家庭不衝突。”林婉柔聲勸道,“找個知根知底、穩重可靠的,也能幫你分擔些,你就不用這麽累了。媽媽知道,之前的事讓你傷了心,但世上好男人還是很多的。我和你爸爸最近,倒是留意到一個年輕人……”
來了。江見月在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果然。
“是沈氏集團的獨子,沈嶼。”江振華介麵,語氣是談生意時的審慎評價,“比你大兩歲,斯坦福商學院畢業,回國接手家族企業三年,做得有聲有色,穩重,低調,沒那些亂七八糟的習氣。我跟他父親有些交情,見過那孩子幾次,談吐、見識都不錯。最重要的是,家風很正。”
沈嶼。江見月對這個名字有點模糊印象,似乎在某個財經論壇上遠遠見過一麵,氣質儒雅,舉止得體,是那種標準的、挑不出錯的世家公子模板。
“見月,媽不是逼你。”林婉握住女兒的手,眼神懇切,“隻是覺得,那孩子或許適合你。你們年輕人,可以先接觸看看,就當多交個朋友。下週末沈家有個私人品酒會,沈嶼特意遞了帖子來,我和你爸爸都覺得,你可以去看看。就算不成,拓展下人脈也好。”
話說得滴水不漏,給了她足夠的台階和餘地。但江見月清晰地感受到了父母話語下的期待和決心。他們是真的認為,沈嶼是一個“合適”的選擇,能為她“分憂”,能讓她“安定”,能彌補她之前“遇人不淑”的“缺憾”。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涼。在父母眼中,她或許事業成功,但個人生活依然是“殘缺”的,需要被“安排”和“填補”的。他們看不到她內心的荒蕪與重建的艱難,隻急於為她套上一個看似完美的、符合世俗標準的外殼。
“好,我去看看。”最終,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沒有激烈反對,沒有解釋,隻是平靜地接受了安排。反對沒有意義,隻會引來更多無謂的擔憂和勸說。去看看,然後找個理由回絕,是最省力的方式。
林婉和江振華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他們以為女兒終於“想通了”。
晚餐在一種看似和睦實則微妙的氣氛中結束。江見月回到自己房間,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庭院裏昏黃的燈火,心頭一片空茫。她想起霍凜,想起他沉默的守護,想起他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想起他說的“保護好自己,是應該的”。
她和霍凜之間,那層薄而脆的、尚未被定義的羈絆,在父母這突如其來的“安排”麵前,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荒謬。他們是什麽關係?盟友?夥伴?還是……別的什麽?她自己尚且理不清,又如何向父母言說?何況,霍凜從未有過任何明確的表示。
或許,父母是對的。沈嶼那樣“正確”的人,纔是她“應該”選擇的未來。平穩,安全,沒有驚濤駭浪,也沒有……刻骨銘心。
江見月會去參加沈家品酒會,並且是“有意相親”的訊息,在晚宴結束後的第二天,就擺在了霍凜的辦公桌上。資訊渠道並非來自對江家的監控(霍凜嚴令禁止任何對江宅的非必要監控),而是來自圈子內流動的、心照不宣的風聲。沈家並未大肆聲張,但有意無意地透出風聲,江家大小姐將會出席,其含義不言而喻。
霍凜看著那份簡短的情報摘要,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的目光沉靜地凝固了幾秒。沈嶼。他認識。一個無可挑剔的年輕企業家,家世、能力、品性,在世俗標準下都堪稱上乘。最重要的是,幹淨。與顧家的汙糟、與他們所經曆的黑暗血腥,毫無瓜葛。
江振華和林婉會屬意他,太正常了。
他將報告放下,起身走到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陽光燦爛,城市繁華盡收眼底,但他眼前卻彷彿看到了那晚露台上,她披著他的外套、神色疏離地望著夜雨的模樣。看到了她談及被人以性別評估時的自嘲與冷硬。也看到了她偶爾在極度疲憊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
她像一株在廢墟和冰雪中艱難長出的植物,看似枝葉堅韌,內裏卻可能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痕。她需要的,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同樣置身黑暗、滿手算計的同行者,而是一片溫暖、幹淨、穩固的土壤,一個能讓她徹底卸下防備、安心休憩的港灣。
沈嶼,或許就是那樣一片土壤。
這個認知,讓霍凜的心髒,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悶痛。那痛感並不尖銳,卻沉甸甸的,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了胸腔最深處。
他早已過了為感情衝動行事的年紀。重生一世,他最大的執念是護她周全,助她複仇,讓她這一世能平安順遂。如果沈嶼能做到,如果那是她父母和她自己……可能的選擇,他有什麽立場反對?
可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前世她墜落後,他獨自站在空蕩露台上的那個冰冷雨夜。是今生重逢時,她眼中深藏的恐懼與決絕。是無數次並肩作戰時,她與他的默契與信任。是那一晚,他將外套披在她肩上時,她微微僵硬的脊背,和最終沒有拒絕的、那一點點無聲的依賴。
他做不到。
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走向另一個男人,走向一個或許“正確”、卻與他再無關聯的未來。即使那個未來看起來更“好”,更“安全”。
沉默在空曠的辦公室中蔓延。許久,霍凜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那一片沉寂的海,彷彿被投入了石子,漾開了一圈圈名為“佔有慾”和“危機感”的漣漪。這情緒對他而言有些陌生,卻來勢洶洶,不容忽視。
他走回辦公桌前,按下內線。
“林薇,進來一下。”
林薇很快出現,一身利落的職業裝,眼神銳利。
“沈家週末的品酒會,弄一張邀請函。”霍凜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另外,我要沈嶼回國後所有的詳細資料,包括但不限於他的商業決策細節、私人社交圈、情感經曆,以及……沈氏集團近三年所有經他手的重要專案背後,有沒有任何灰色地帶或潛在風險。要最深度的。”
林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職業素養讓她立刻收斂,點頭應下:“是,霍總。需要同步準備針對‘逆鱗’與沈氏潛在合作領域的風險評估簡報嗎?”
“準備。”霍凜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查一下沈嶼近期是否與境外某些……不太穩定的資本或勢力有間接接觸,哪怕隻是最邊緣的關聯。”
“明白。”林薇領命而去。
霍凜重新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他當然不會用下作手段去破壞什麽。但如果沈嶼並非表麵上那麽完美無瑕,如果他或者沈家背後有任何可能傷害到她的潛在風險……那麽,他不介意讓這些風險,提前暴露在陽光下。
至於江見月會如何選擇……他尊重她的意誌。但在那之前,他至少要確保,她是在看清所有真相、權衡所有利弊之後做出的選擇,而不是被一個看似完美的表象,或父母的期望所左右。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很少用於私人聯絡的加密通訊軟體,看著置頂的那個名字——江見月。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關於一個專案資料的確認。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資訊。
有些事,需要當麵確認。有些情緒,需要合適的時機。
週末的品酒會,看來,他不得不去“湊個熱鬧”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但霍凜知道,平靜的湖麵下,新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這一次,無關複仇,隻關風月。而這場風月裏的攻防,或許比他經曆過的任何一場商戰,都要複雜,也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