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目的光,香檳塔折射著浮華的光影。
江見月站在宴會廳中央,指尖嵌進掌心,傳來的卻是溫熱的痛感。她低頭,看見自己握著香檳杯的手——白皙、纖細,沒有那些為生存掙紮留下的薄繭。
這是她的手。
二十二歲的手。
“見月?”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江見月緩緩抬頭。
顧言深站在她麵前,金絲眼鏡後的眼眸盛滿深情,西裝筆挺,風度翩翩。他身邊,蘇晚晴一襲香檳色禮服,正挽著他的手臂,笑靨如花。
這一幕,與記憶深處最恐怖的畫麵完美重疊。
——二十八歲生日那晚,也是這樣的笑容。顧言深溫柔地說“給你準備了驚喜”,蘇晚晴親昵地挽著她走上天台。然後,那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從背後狠狠一推。
墜落。風聲。骨骼碎裂的劇痛。
以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夜空,和那兩個站在欄杆邊俯視的身影。
“見月,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蘇晚晴鬆開顧言深,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是不是太緊張了?今天可是你和言深的訂婚宴呢。”
訂婚宴。
這三個字像鑰匙,開啟了記憶的閘門。
是了,今天是她和顧言深訂婚的日子。六年前。她二十二歲,剛從國外讀完碩士回國,是江家唯一的繼承人,是所有人眼中順遂到令人嫉妒的天之驕女。
而眼前這兩個人——一個是她愛了四年、即將托付終身的未婚夫,一個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的閨蜜。
蘇晚晴……此刻應該還在江氏集團,做著父親辦公室的高階助理。這個職位,還是她一年前,不顧母親“再考察一下”的委婉提醒,親自向父親央求來的。理由是“晚晴能力很強,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有她在您身邊幫忙,我也放心”。
多可笑。她把一條毒蛇,親手送到了父親身邊。
“我沒事。”江見月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不可思議。她甚至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溫軟的笑,“可能是有點累了。”
顧言深立刻體貼地扶住她的腰:“要不要去休息室坐一會兒?”
他的手掌溫熱,姿態親昵。
前世,她就是沉溺在這樣的溫柔裏,以為找到了此生依靠。直到死前一刻才知道,這份溫柔包裹的是淬毒的刀。
“不用。”江見月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他的觸碰,端起香檳淺抿一口,“客人都到了,我這個主角怎麽能離場。”
她需要時間。
需要確認這不是死前的幻夢,不是地獄的嘲弄。
“江小姐。”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插入。
江見月轉身。
霍凜。
男人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純黑手工西裝,襯得身形挺拔如鬆。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極具攻擊性的英俊。此刻,他正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深潭,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
霍凜。凜冬科技的創始人,商界最耀眼的新貴,也是……她前世的對手。
在最後那兩年,江氏與凜冬在多個領域激烈交鋒,她欣賞他的手腕,也忌憚他的冷酷。她死時,凜冬已經隱隱有壓過江氏的趨勢。
可此刻,霍凜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那不是看對手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疏離。那眼神太深,太沉,甚至……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悲憫?
“霍總。”江見月維持著完美的笑容,微微頷首。
“恭喜。”霍凜的賀詞簡短至極,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轉向顧言深,“顧二少,好福氣。”
顧言深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霍總說笑了。您能來,纔是我們的榮幸。”
寒暄,虛偽,滴水不漏。
江見月安靜地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宴會廳。
她看見了父親——江振華,正與人談笑風生,鬢角還未染霜。看見了母親林婉,優雅地端著酒杯,眼神卻時不時擔憂的望向她。還看見了許多熟悉的麵孔,那些後來在江家倒塌時落井下石的,那些冷眼旁觀的,那些趁機分一杯羹的。
都還在。
而她,也還在。
指甲再次陷進掌心,疼痛如此真實。鼻腔裏是香檳的甜膩與鮮花的芬芳,耳中是交響樂隊演奏的圓舞曲,眼前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這不是幻覺。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發生,還可以挽回的時刻。
“見月?”蘇晚晴又湊近了些,身上那股她前世最愛的香水味飄來,“你今晚怎麽總是走神?是不是……婚前恐懼?”
她眨著眼,語氣帶著閨蜜間親昵的調侃。
前世,江見月會紅著臉嗔怪她胡說。可現在,她隻聞到那香水下,若有若無的、屬於顧言深常用的古龍水味道。
原來這麽早,他們就已經……
“可能吧。”江見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冰冷,“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
“你放心,言深一定會對你好的。”蘇晚晴挽住顧言深的手臂,笑得真誠無比,“對吧,言深?”
“當然。”顧言深握住江見月的手,指尖溫熱,“我會用我的一生,愛護見月。”
多動人的誓言。
前世的她,就為這句話掏心掏肺,將江家資源盡數向他傾斜,助他坐穩顧家繼承人之位。結果呢?
換來的是徹骨的背叛,是冰冷的天台,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我相信你。”江見月抬起眼,對他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眼底卻結著冰。
宴會流程按部就班。
交換戒指,親吻,接受祝福。
江見月像個最完美的提線木偶,微笑,頷首,說謝謝。沒人知道,這具溫順的軀殼裏,住著一個從地獄爬回來、被恨意與怒火灼燒的靈魂。
“江小姐。”敬酒到霍凜這一桌時,男人再次開口。
他單獨坐在主桌旁的一張小圓桌邊,明明位置不算顯眼,卻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霍總。”江見月舉杯。
“這杯酒,”霍凜也舉起酒杯,深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裏晃動,“敬新生。”
他的目光鎖住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新生。
江見月的心髒猛地一跳。
是巧合嗎?還是……
“謝謝霍總。”她穩住心神,笑容無懈可擊,“也祝凜冬科技,再創輝煌。”
兩隻酒杯輕輕相碰。
清脆的響聲。
霍凜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道:“小心你身邊的‘閨蜜’。她看你的眼神,像毒蛇在看獵物。”
江見月瞳孔驟縮。
霍凜已經轉身,對走過來的顧言深點了點頭,便徑直離開了宴會廳。
背影挺拔,步伐沉穩。
卻在她心裏投下了一顆巨石。
他知道什麽?
他看出了什麽?
還是說……他也?
不,不可能。
江見月掐滅這個荒謬的念頭。重生這種事,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已經是奇跡,怎麽可能還有第二個?
“見月,霍總跟你說什麽了?”顧言深走到她身邊,語氣溫和,眼神卻帶著探究。
“沒什麽,就是一句恭喜。”江見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將身體的重量靠過去一點,露出疲憊的神情,“言深,我有點頭暈,想去休息室坐坐。”
美人蹙眉,我見猶憐。
顧言深果然收起疑慮,關切道:“我陪你去。”
“不用,你還要招呼客人呢。”江見月柔聲拒絕,對蘇晚晴笑了笑,“晚晴陪我去吧,我們姐妹說說話。”
蘇晚晴自然應下。
休息室在宴會廳側翼,隔音很好,關上門就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見月,你快坐。”蘇晚晴扶她在沙發坐下,轉身去倒水,語氣親昵,“今天可是累壞了。不過,看到你和言深修成正果,我真為你高興。”
江見月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像是在緩解頭暈。
腦海中,卻飛速掠過前世的記憶碎片。
這個休息室……對了,前世訂婚後不久,她在這裏無意中聽到蘇晚晴和顧言深爭吵。蘇晚晴哭著問“你什麽時候才能和她離婚”,顧言深說“再等等,等她爸把那個專案交給我”。
那時她如遭雷擊,衝進去質問,卻被兩人聯手哄騙,說是蘇晚晴單方麵糾纏,顧言深表示會徹底斷掉。
她信了。
多蠢。
“水來了。”蘇晚晴將溫水遞到她手邊,挨著她坐下,歎了口氣,“說真的,見月,我有時候好羨慕你。有江伯伯那麽好的爸爸,有言深那麽愛你的未婚夫,什麽都那麽完美……”
又是這種話。
前世她總當這是閨蜜間的玩笑,甚至還會安慰蘇晚晴“你也會遇到的”。
現在聽來,每一句都浸著毒汁。
“晚晴,”江見月睜開眼,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就是你的。以後,我一定會讓你也幸福的。”
蘇晚晴眼眶一紅:“見月……”
“對了,”江見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鬆開手,從手包裏拿出手機,“我爸剛給我發訊息,說城西那個舊改專案,董事會已經初步通過,打算交給言深負責。這可是個大專案,做成了,言深在顧家的位置就穩了。”
她說著,仔細觀察蘇晚晴的表情。
果然,蘇晚晴眼中飛快閃過一抹狂喜,雖然隻有一瞬,卻被江見月精準捕捉。
“真的嗎?那太好了!”蘇晚晴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言深一直想做出成績給他爸看,這下他肯定高興壞了!”
看,多真情實感。
為她“未婚夫”的成功而高興的“好閨蜜”。
“嗯,我也替他高興。”江見月微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冰冷。
這個舊改專案,是前世顧言深真正在顧家站穩腳跟的關鍵。也是江家投入巨大,最終卻被顧家反噬的開端。
但這一次,不會了。
“晚晴,你先出去幫我應付一下客人吧,我歇五分鍾就出來。”江見月揉了揉太陽穴。
“好,那你好好休息。”蘇晚晴起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休息室。
門關上的瞬間,江見月臉上所有偽裝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流淌,繁華如夢。
她死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夜晚。
不同的是,那晚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血泊蔓延,視線逐漸模糊。而那兩個害死她的人,相擁站在天台邊,俯視著她的屍體,像在看一隻被碾死的螞蟻。
恨嗎?
當然恨。
恨到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囂著報複。
但她不能急。
顧言深背後是顧家,蘇晚晴也並非毫無根基。她現在隻是二十二歲的江見月,空有江家大小姐的名頭,實則羽翼未豐,處處受製。
她需要錢。
需要人。
需要一把,能割開敵人喉嚨的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見月劃開螢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城西舊改專案,顧家已與王氏地產達成口頭協議,明日簽約。王氏資金鏈斷裂,急需套現,可截胡。報價應低於市價30%。”
發信人未知。
江見月的心髒狠狠一跳。
這條資訊……太精準了。
精準得不像提醒,而像一個誘餌。
她猛地想起霍凜離開前那個深沉的眼神,那句“敬新生”,那句關於蘇晚晴的警告。
是他嗎?
他為什麽要幫她?
江見月攥緊手機,指尖發白。
窗外,夜色正濃。宴會廳裏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她緩緩抬起頭,玻璃窗映出她的臉——年輕,美麗,眼底卻凝著一層經年不化的寒冰。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她又看了一眼那條簡訊。
然後,刪除了它。
無論發信人是誰,是善意還是陷阱,這條資訊本身,價值連城。
王氏地產……王富貴。
她記得這個人。前世,顧家拿下舊改專案後,第一個踢出去的合作方就是王氏。王富貴因為資金鏈斷裂,跳樓自殺。
而現在,這個機會擺在她麵前。
用遠低於市價的錢,拿下這個專案,不僅能讓顧言深的第一步棋落空,還能為她賺到複仇之路上的第一桶金。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見月,你好些了嗎?”是顧言深溫柔的聲音。
江見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掛起無懈可擊的、溫順柔美的笑容。
“好多了。”她走向他,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領帶褶皺,眼神依賴而眷戀,“我們出去吧,不能讓客人等太久。”
顧言深握住她的手,笑道:“好。”
兩手相握,溫度交融。
一個心懷鬼胎,一個笑裏藏刀。
訂婚宴的樂章,正演奏到最**。而無人知曉,一場始於背叛、終於鮮血的複仇序曲,已在這一片浮華之下,悄然掀開了第一個音符。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彷彿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場即將開場的好戲。
而遠處某棟大廈頂層的辦公室內,霍凜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著一杯威士忌,目光遙遙落在宴會酒店的方向。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已傳送的簡訊界麵。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烈火燒過喉嚨。
“這次,”他對著虛空,低啞地、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再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