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的心情是複雜的，甚至帶著幾分罕見的沉重。
並不是李某死在非洲的訊息，讓張強後悔當初的決定。
而是在麵對毛小佟時，張強心裡還真的不確定！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那個身影。
毛小佟——此刻，她是《琅琊鎊》裡的霓凰郡主。
她穿著一身極為考究的郡主禮服。
並非尋常公主的寬袍大袖，而是兼具了華美與英武的定製服飾。
上身是雲霞翟紋的赤紅色錦緞交領襦衣，袖口緊束，以金線繡著繁複的卷草紋，腰束一條鑲嵌著青玉的蹀躞帶，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下裳則是多層疊穿的絳紗裙，行動間如流水般迤邐，卻又因裙擺內側巧妙的收束設計而不顯拖遝。
如雲的發髻上戴著珠翠花樹冠，兩側垂下長長的、綴著細小珍珠的博鬢，額間一點嫣紅花鈿。
這身裝扮華貴逼人，但穿在她身上，卻不顯半分俗豔，隻襯得她眉目如畫，氣度高華，既有皇室貴女的雍容，又有鎮守南境、執掌軍權的郡主威儀。
此刻，毛小佟正與飾演梅長蘇的狐哥對戲。
拍攝的是霓凰郡主於宮中與梅長蘇重逢後，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測，卻又無法確認，那種壓抑著巨大情感、暗流湧動的戲份。
張強也是感慨，自己從上海回到京城，再來橫店。
這才一週的時間，狐哥串戲又串到橫店來了！
張強的視線中，兩人扮演真摯。
“蘇先生所言，句句在理。”
霓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清越質感。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梅長蘇臉上，看似平靜，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處極力隱忍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水光，將她內心的驚濤駭浪泄露無遺。
“隻是不知，先生對雲南穆府，瞭解多少？”
她沒有痛哭流涕，沒有激動的質問，所有的情緒都凝聚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有審視，有探究，有不敢置信的希冀，還有深埋了十二年、幾乎要將她灼燒的思念與委屈。
導演沒有喊停，鏡頭緊緊跟隨著她。
她向前微不可察地踏出半步，這個細微的動作，將郡主內心的急切與克製展現得淋漓儘致。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張強站在監視器後方，靜靜地看著。
他心中的那份沉重，在看到她如此精湛、如此投入的表演時，竟奇異地被衝淡了些許。
他的小佟，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護在羽翼下、會因為父親陰影而惶恐不安的小女孩了。
她在自己的領域裡，已然成長為一棵可以迎風挺立的小樹。
“好！過了！準備下一場！”導演滿意地喊了一聲。
片場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毛小佟也輕輕吐出一口氣，從霓凰郡主的情緒中緩緩抽離。
她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正望著她的張強。
那一瞬間，彷彿有星光落入了她的眼底。
所有的端莊、威儀、隱忍全都消失不見，她臉上綻開了一個毫無保留的、極其燦爛明媚的笑容，如同衝破雲層的陽光，瞬間點亮了這肅穆的宮殿廊下。
她甚至忘了自己還穿著沉重的禮服，頂著繁複的頭冠，像隻快樂的小鳥，提起裙擺就要朝他跑來。
“哥！”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和雀躍，與方纔那個沉靜的霓凰郡主判若兩人。
“慢點！”張強趕緊上前幾步，生怕她摔倒。
毛小佟跑到他麵前，微微喘著氣，仰著小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額角有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才拍戲時緊張的。
華麗的頭冠和沉重的服飾讓她看起來像個精緻易碎的瓷娃娃，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裡，卻充滿了全然的依賴與喜悅。
張強伸手，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揩去她額角的汗珠。
他看著她這身華麗至極的裝扮，眼中滿是欣賞，笑著開口：
“來看看我們家郡主殿下，演得真好。”
毛小佟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更紅了些，像染上了最好的胭脂。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華美的裙擺，小聲道：
“哪有你說得那麼好……跟狐哥老師可比不了！”
張強看著走過來的狐哥，笑著迎了上去，拍了拍他肩膀：“狐哥，我們家小佟沒給你添麻煩吧？”
狐哥那雙桃花眼一彎，用帶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調侃道：
“強哥儂開玩笑哦！是吾要被郡主娘孃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了好伐！”
他壓低聲音，“吾走到哪，都是你家人，還各個漂亮的不得了閥！“
張強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語氣卻依舊淡然：“那是，咱家小佟又漂亮，又會演戲！”
“這倒是！”狐哥收起玩笑，正色道，“小佟這姑娘，靈得很，將來必定大紅大紫。”
聽到兩人如此的誇讚，毛小佟心裡像打翻了蜜罐，甜滋滋的。
“真的嗎？哥，你真的覺得我演得好？”
“當然。”張強點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忙碌的片場。
“看來，我把《琅琊鎊》這個專案交給你，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我們家小佟，註定要憑這個角色，讓所有人都記住。”
這一週，張強並非隻是單純的探班，隻是每天駐守在劇組之中。
張強不動聲色的通過導演，把毛小佟的幾場重頭戲集中拍攝。
每天劇組收工，無論多晚，張強都會以維亞文化的名義，給劇組在橫店最好的酒樓安排好了豐盛的晚餐。
這一週裡，毛小佟感覺自己被一種巨大而安穩的幸福包裹著。
白天，她可以心無旁騖地拍戲，晚上，她像個小女孩一樣，賴在張強身邊，跟他分享拍戲的趣事和感悟，享受著他無微不至的照顧-。
她感覺自己像一棵被精心灌溉的植物，在陽光雨露下儘情舒展枝葉。
霓凰郡主的英氣、嬌憨、深情與堅毅，在她身上融合得越來越自然。
連導演都私下對張強感歎：“小佟這孩子，靈氣足，肯用功，這一週進步尤其明顯，狀態好得驚人。”
張強看著她在鏡頭前愈發自信從容的身影，心中那份關於李某的陰霾，時而變得淡薄，時而又因她全然信賴的眼神而變得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