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裡沒有強烈的戲劇衝突,沒有煽情的台詞,隻有近乎白描的日常:
楊樹半信半疑地翻開劇本。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主角是個清潔工,每天重複著近乎機械的生活——起床、澆花、開車、打掃廁所、洗澡、吃飯、讀書、聽音樂、拍照……全劇台詞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但當他讀到主角用小手電檢查馬桶內壁時專注的眼神,讀到他在街邊小攤買飲料時與老闆那幾乎無聲的默契點頭。
讀到他深夜翻閱二手書時指尖輕撫紙頁的溫柔,他的呼吸卻漸漸慢了下來。
“有意思……”他喃喃道,“這不是在拍一個清潔工,是在拍一種‘活著的方式’。”
他的反應遠超張強的預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顫抖的敬畏。
他猛地合上劇本,深吸一口氣,看向張強:“強哥……這劇本,是你自己弄出來的?”
得到張強肯定的答複後,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開始闡述,語速快得像是在追趕思維:
“太……太厲害了!這劇本······怎麼說呢?它的張力不在台詞裡,而在沉默裡,在那些動作的間隙裡!
你看這個給植物澆水的細節,這不是在澆水,這是在完成一種日課,一種儀式!
還有他用小手電檢查馬桶內側的光……那束光我的理解就是照進他內心世界的探燈!”
楊樹猛地抓住劇本:“它的核心是東方的,是‘禪’意的,但它的敘事手法又是歐洲藝術片的。
像小津安二郎混合了維姆·文德斯!強哥,您想怎麼拍?您想要一種什麼樣的質感?”
張強看著楊樹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心裡卻在罵人!
媽蛋的,有這麼明顯嗎?
十幾年後這部片子的導演可不就是維姆·文德斯嗎?
什麼小津張強不知道,當時你特麼的從這裡就看出了維姆·文德斯的影子,你特麼也有太專業了吧!
這個維姆·文德斯就這麼有名?
張強沒敢把文德斯的話題延續,當時楊樹能說出人家的名字,張強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變成了楊樹的獨角戲。
他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破舊筆記本,在上麵密密麻麻畫起了分鏡草圖和對經典電影的拉片筆記。
他幾乎為《完美的日子》的每一個重要場景都找到了視覺參考:
關於光線:“必須全部用自然光!
清晨的微光,廁所裡清冷的熒光,澡堂裡氤氳的水汽光,黃昏溫暖的斜陽……
光要成為另一個主角,用它來記錄時間的流逝和平山情緒的細微變化。”
關於鏡頭:“大量使用固定機位和緩慢的橫搖,構圖要極簡、工整,像一幅幅靜物畫。
不要炫技,要讓觀眾像一個安靜的觀察者,甚至像一個監控攝像頭,冷靜地凝視他的生活。”
關於聲音:“環境音是關鍵!水流聲、刷子摩擦聲、樹葉沙沙聲、老舊卡帶機的電流嗡鳴聲……
要做出極其豐富的層次,這比任何配樂都更有力量。
音樂隻能用他磁帶裡的那些老搖滾,那是他與過去、與母親唯一的連線。”
關於表演:“演員……天,這個演員你能行嗎?
他幾乎沒多少台詞,所有的情緒都要靠背影、靠手指的細微顫抖、靠一個凝視的時長來傳達……這是對表演最極致的考驗。”
楊樹越說越激動,“這個大山’的角色,看似簡單,其實最難演。
他清潔廁所時的專注,聽卡帶時的溫柔,麵對外甥女時的笨拙,這些細節要是沒處理好,人物就立不起來。
還有那些公共廁所的設計,不能是普通的臟亂差,要有點藝術感,這樣才能和大山的‘儀式感’呼應起來……”
”混蛋東西,“張強心裡暗自罵著!
”你要是知道老子是重生人士,你這屁話也就不用說了!“
“楊導,”鬱悶的張強打斷了喋喋不休的楊樹,“我是讓你來當副導演的,不是讓你主導?”
張強感覺楊樹有些瘋魔了!需要降溫!
自己讓他來幫忙,讓他做導演,張強還真的沒想過!
楊樹愣住了,剛才還興奮的眼神,慢慢的冷靜了下來!
臉上的神色有些尷尬!
“著魔了,著魔了!強哥不好意思!”
張強原想著楊樹回歸正常了,可沒有想到,楊樹這家夥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眼看著楊樹的膝蓋就要碰到地麵,張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臥槽,你特麼乾嘛?”
張強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有話好好說,至於嗎?”
楊樹這纔回過神,臉頰瞬間漲紅。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翻湧的情緒,聲音仍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強哥,我不是故意失態,隻是……
這個劇本太戳我了。”
他指著劇本裡
“大山用小手電檢查馬桶”
的段落,眼神裡滿是光。
“我從大二就想拍一部‘關注平凡人精神世界’的片子,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故事。
現在這個機會擺在眼前,這輩子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知道我現在隻是個實習導演,沒什麼資曆。
強哥,但我有種感覺,這個故事跟我有緣,跟我的生命有緣分,我保證用生命把這部片子拍好!
拜托了,強哥,把這個機會交給我吧!”
張強尷尬了,石化了!
這特麼是自己的同學,為了一部文藝片,竟然如此的卑微,甚至要給自己下跪了!
臥槽,這要是傳出去,那自己成什麼了?
張強看著他眼底的執著,猶豫著,思考著!
一個念頭衝進腦海,如果楊樹執導的話,至少所有的鏡頭都得自己同意才行!
自己要的其實不是什麼創新,而是原來電影的複原!
這隻是一部百來萬的片子,虧錢的概率很小。
張強想到這裡,看著楊樹筆記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圖稿,忽然笑了。
“行,這部戲的導演就交給你也不是不行。”
楊樹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
張強點點頭,“但我有個要求,所有重要決策必須我首肯,所有的鏡頭都得我認可。”
楊樹立刻挺直腰板,用力點頭:“強哥,你放心!我明天就把分鏡指令碼和籌備計劃給你!”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劇本抱在懷裡,轉身就往咖啡館外跑,生怕張強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