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林順著方向瞥了一眼,看到羅浩正對著小鏡子整理頭發,臉上堆著刻意的謙和笑容,眼神卻四處亂瞟。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彆這樣說人家,咱們畢竟是一邊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個豎著耳朵的同學耳中,引來幾道或羨慕或敬畏的目光。
隊伍末尾,羅浩自然聽到了天林和陳俊在說什麼。
臉上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對著隊伍裡的天林,陳俊點頭致意。
酒店外,黑壓壓擠滿了年輕的麵孔,個個神情緊張又亢奮。
玻璃門內,會議大廳,則是另一個世界。
冷氣開得很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際線。
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被臨時改造成初試場地。
長條會議桌後坐著五個人。
主位上的女人穿著剪裁極佳的藏青色羊絨套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
氣場強大得壓得整個空間都安靜了幾分,正是化身“林製片”的林薇。
她旁邊坐著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報名錶。
他是林薇重金請來的一位導演,姓徐,業內口碑不錯,負責專業把關。
其實林薇也沒有哄騙人家,你就是以自己專業的眼光,評價一下演員罷了。
完全是公正,無私,不需要貓膩的。
真正起作用,要讓天林,羅浩入甕的,則是徐導旁邊的那三位和林薇本人了。
“下一位,37號,天林。”徐導助手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內行人的沉穩。
門開了,天林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出最“正氣凜然”的軍統精英範兒,大步流星走進來。
他目光掃過林薇,被林薇周身那股冰冷的氣場懾了一下,準備好的套近乎說辭瞬間卡在喉嚨裡。
“各位老師好!我是表演係本科班的天林,試鏡的角色是餘則成和馬奎!”他站定,聲音洪亮。
林薇眼皮都沒抬,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劃了一下,調出屬於天林的檔案。
照片旁備注欄裡,用紅字標注著:“極度虛榮,好麵子,色厲內荏,易受激怒。”
“嗯。”林薇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溫度。
“天林?”
坐在中間的徐導開口了,劇本第三頁,餘則成向‘夫人’坦白身份敗露,乞求庇護那場戲,給你三分鐘準備。”
一張列印紙被工作人員無聲地遞到天林手中。
天林低頭看去,心臟猛地一沉。
餘則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夫人!夫人救我!外麵……外麵全是特務!他們發現我了!我完了!隻有您能救我!”
(他膝行幾步,試圖抱住女人的腿,涕淚橫流):
“看在我伺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看在我這條狗還算忠心的份上!您發發慈悲!給我條活路吧!我給您當牛做馬!一輩子報答您!”
(女人厭惡地抽開腿,餘則成撲空,狼狽地趴在地上,抬頭仰視,眼神絕望而貪婪):
“夫人!我……我知道您有辦法!您上麵有人!求您了!我什麼都願意做!我……”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瞬間衝上天林的天靈蓋!
“撲通跪倒”?
“膝行”?
“抱住女人的腿”?
“涕淚橫流”?
“當牛做馬”?!
這他媽演的是男主?
這演的分明是一條搖尾乞憐、毫無尊嚴的癩皮狗!
這和天林想象中的“隱忍智者”、“暗夜英雄”完全背道而馳!
這角色……
他捏著劇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指尖深深掐進紙張裡。
評委席上,五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他臉上,無聲地施加著巨大的壓力。
“有問題?”左側人開口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天林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想摔門而去,想指著這幾個家夥的鼻子罵這是侮辱!
但“核心男主”、“衝擊獎項”這幾個金光閃閃的詞,如同最誘人的毒蘋果,死死拽住了他的理智。
巨大的機會擺在眼前,角色再不堪……隻要演好了,就能紅,就能功成名就!
“沒……沒問題。”天林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乾澀。
他閉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強行壓下屈辱,換上了某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走到試鏡區中央,那雪亮的燈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下一秒,在台上幾人的注視下。
“撲通!”
天林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膝蓋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真的叫出來。
他強忍著,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努力回想著劇本裡那令人作嘔的台詞。
“夫……夫人!”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虛空中的“夫人”,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扭曲的尖銳哭腔,聽起來既滑稽又刺耳。
“救我啊夫人!外麵……外麵全是狗!他們要咬死我!我……我這條狗沒活路了啊!”
他一邊嚎叫著,一邊真的試圖用膝蓋往前挪動。
昂貴的西裝褲摩擦著粗糙的地麵,發出嗤啦的聲響。
他伸出雙手,做出要抱大腿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因為強擠眼淚和鼻涕而扭曲成一團,涕淚倒是沒出來,口水卻因為過於激動而沿著嘴角流下了一縷。
“看在我……看在我給您暖床、給您舔鞋的份上!”
天林已經完全豁出去了,把劇本裡沒有的、更下賤的詞彙都吼了出來,隻想博得台上幾人的注意。
“您發發善心!給我根骨頭啃吧!我……我給您當一輩子看門狗!汪汪!汪汪汪!”
他像條真正的癩皮狗一樣,仰著頭,對著空氣狂吠了兩聲。
評委席上,一片死寂。
隻有幾道驚詫的目光,靜靜的看著天林這荒誕的表演。
“馬奎有一場標誌性的戲,走投無路,絕望撞牆自殺。
林薇直接把這段戲挑了出來,看著天林。
給你三分鐘,醞釀一下,做好準備。”
“撞…撞牆自殺?”天林臉上的正氣瞬間凝固,閃過一絲錯愕和慌亂。
他想象中的馬奎是拔槍怒射、威風凜凜的,怎麼是這種憋屈的死法?
“對,就是撞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