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頭也沒回,隻留下一個筆挺而桀驁、拖著破舊行李箱的背影。
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向樓梯口,走向頂層最角落的導演係宿舍。
身後,是403宿舍死一般的寂靜。
天林壓抑著暴怒的低吼,以及陳駿等人氣急敗壞的咒罵。
對於自己的這些個同學,張強並不會很在意。
學院裡的這屆表演係學生中,最後出名的,也就是朱一籠,彭冠鷹,高夜和一直與自己不對付的天林了。
最後,天林還因為學術造假,弄了個身敗名裂。
所以,對於這些個所謂的同學,張強並不苛求!
處的好,是一種緣分。
處不好,張強也無所謂!
導演係宿舍607,在頂樓走廊的儘頭。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咖啡渣、舊紙頁和硬碟輕微燒焦混合的怪異氣味撲麵而來,刺得人鼻腔發癢。
光線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張堆滿劇本和器材的書桌上亮著的台燈。
宿舍裡隻有一個男生,背對著門,坐在膝上型電腦前,頭發亂得像被暴風雨蹂躪過的鳥窩。
身上套著一件印著某電影節標誌、領口有些鬆垮的黑色t恤。
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偶爾停下來拖拽時間軸,對門口的動靜充耳不聞。
“新來的?”男生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熬了通宵。
“我叫楊樹,搞後期。靠窗那下鋪空著,歸你了,自己收拾。動靜小點,我這兒剪片子。”
他甚至都沒問張強是誰。
張強沒在意這份冷淡,反而覺得這混亂沸騰的環境比表演係那邊精緻的冰冷舒服得多。
把箱子往靠窗的下鋪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楊樹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回頭。
環顧四周,牆壁上貼著《公民凱恩》、《重慶森林》的手寫場記板和一遝遝分鏡草圖;
地上堆著三腳架、散落的場記打板、幾卷用剩的35mm膠片、各種型號的儲存卡讀卡器,還有一台拆開一半的監視器。
混亂得如同拍攝現場撤場後的狼藉,卻也蒸騰著一種灼熱的、未完成的創造力。
“張強。”簡單地報了名字,張強開始利索地扯開行李包,抖開洗得發白的床單。
動作幅度很大,帶著一股子要把剛才受的窩囊氣和憋屈都狠狠砸進枕頭裡的狠勁。
“哦。”楊樹應了一聲。
過了幾秒,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廁所燈壞了,晚上小心點。
飲水機在走廊儘頭,自己打水。”
“謝了。”
這是張強進入北電後,遇到的第一個不帶任何偏見和目的的同學。
表演係的第一堂大課《表演基礎理論》,安排在能容納百餘人的階梯大教室。
張強踩著點進去時,偌大的教室已幾乎坐滿。
前排正中央的“黃金位置”,天林和他的“京圈黨”占據了整整兩排,如同一個堅固的小堡壘。
陳駿眼尖,朝張強這邊努了努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天林立刻投來一道冰冷、得意又充滿警告意味的目光,彷彿在宣告他的領地不容侵犯。
張強視若無睹,目光在教室後方掃視,徑直走到最後排角落、一個靠牆的空位坐下。
旁邊是幾個神情拘謹的同學、還有就是張強熟悉的朱一籠,彭冠鷹,高夜幾人。
顯然這些是不屬於京圈的同學。
辛琴教授踩著標誌性的細高跟,準時踏入教室。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氣場強大,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她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視全場,所過之處,竊竊私語聲迅速消失。
“表演是什麼?”辛琴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是模仿?是程式?是穿上彆人的衣服,說著彆人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掠過教室最後排那個靠牆的身影。
“還是……靈魂深處最原始、最不顧一切、甚至是最醜陋、最狼狽的本能釋放?”
她開始深入講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係中“解放天性”的核心要義。
強調演員要打破心理和身體的桎梏,真正“成為”角色。
講到關鍵處,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種近乎戲劇性的張力:
“理論是灰色的,實踐之樹常青。
就拿今年藝考複試的一個真實案例來說。
一個考生,抽到的集體小品題目是《精神病院》,他扮演的角色設定是——一個具有強烈暴露欲和攻擊傾向的新入院躁狂症患者。”
教室裡立刻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人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坐在前排中央、藝考成績排名第一的天林。
天林微微挺直了背脊,下巴矜持地揚起,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在回憶自己精彩表現的自信微笑。
辛琴的語調卻陡然一轉,帶著一種講述奇聞軼事般的驚歎:
“但這個考生,他沒有按劇本走!
他沒有撕扯衣服,沒有追打同伴,沒有表演那些浮於表麵的瘋狂!”
她再次停頓,成功地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教室裡落針可聞,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他做了什麼?”
辛琴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撲向了考官席!狀若瘋魔!
然後,在千鈞一發之際,他掏出一個瘋狂震動的手機!
把它當成微型電擊器,狠狠地、不顧一切地按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身體劇烈地抽搐、扭曲,表情痛苦猙獰到極點,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彷彿腦子裡真的有無數毒蟲在瘋狂噬咬他的神經!”
“嘶……”教室裡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離經叛道的表演方式震得目瞪口呆。
辛琴的聲音繼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然後,他把這‘電擊器’對準了扮演醫生的同學,指控他身上攜帶‘致命病毒’!
一場原本可能流於俗套的表演,被他徹底顛覆,變成了一個荒誕絕倫卻又無比真實、充滿了原始生命力和極致痛苦的瘋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