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張強猛地抓起桌上一張揉得皺巴巴的餐巾紙,胡亂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空調……不太行,有點熱。”
藝緋沒說話,排練室裡隻剩下空調外機沉悶的嗡鳴和手機伴奏裡那斷斷續續、如同垂死掙紮的旋律。
她默默地轉過身,側對著張強,走到牆邊那個老舊的立式空調麵板前。
纖細的手指伸出,沒有一絲猶豫,對著那個藍色的向下箭頭,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按了下去。
液晶屏上的數字,從25,跳到24,再跳到23……
呼呼的冷風瞬間加大了功率,裹挾著更濃的黴味,劈頭蓋臉地砸向張強裸露的麵板,激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寒意刺骨。
可張強胸腔裡那團被前世和今生荒誕點燃的火,卻一點都沒有降溫的痕跡。
第四次排練在破音裡告終。
張強在“飛翔”的高音處破了音,像塊突然裂開的玻璃,尖銳的聲響刺得王導直皺眉。
藝緋卻沒喊停,反而跟著張強的破音往下唱,尾音拖得比譜子長了半拍,像在給那個破碎的音符裹上一層薄紗。
結束時,她忽然笑了——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
“休息十分鐘。”王導甩了甩汗濕的劇本,“張強,你跟我來,說說這首歌的創作思路。”
走廊裡的燈光昏黃,王導的煙味混著牆麵上的海報油墨味,嗆得張強皺眉。
“實話實說,”王導夾著煙的手晃了晃,“你寫歌是把好手,但唱功……咳,不過沒關係,藝緋願意帶帶你。
她啊,難得對一首歌這麼上心。”
張強挑眉:“她帶我,還上心?”
王導意味深長地笑了:“她明年要出專輯,公司正在挑主打歌。
你這首《天詩的翅b》,她前天在錄音棚試了三遍,說……嗯,有靈氣,很喜歡。”
靈氣,喜歡。
張強想起藝緋剛纔在排練室裡,那句沒說完的“氣息從這裡走”。
原來她想要這首歌,想要專輯裡那個“會唱歌的女演員”的標簽。
“張同學,”王導拍了拍張強肩膀,“機會難得。
藝緋的專輯製作人是業內大佬,你要是願意把這首歌賣給她……”
“賣。”張強沒等他說完就開口,“但得我定價。”
王導一愣,煙灰抖落在西裝褲上:“你知道業內規矩……一首歌,一般是……”
“我的歌我自己懂。”張強盯著走廊儘頭的消防栓,上麵貼著“2005級畢業晚會倒計時3天”的紅紙條.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她也知道我要什麼,等價交換而已。”
回到排練室時,藝緋正蹲在地上整理譜子。
她的長發垂在肩頭,擋住了半張臉。
張強看見她指尖捏著張便簽,上麵是她潦草的修改筆記——“副歌第三句加氣聲”“橋段處停半拍”,旁邊畫著個小小的對勾,像是學生時代認真做的批註。
“王導說你願意賣歌!”
她忽然開口,沒抬頭,聲音卻比剛才清晰了些,“價格……我可以讓公司跟你談。”
張強笑了,走到她對麵蹲下,膝蓋幾乎碰到她的:“劉同學,不用公司。
你直接開價——或者,我開。”
她終於抬頭,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你知道我不缺歌。”
“但你缺我這首歌。”張強指尖敲了敲她手裡的便簽。
“你自己專輯裡的歌你都唱過了,對吧?你要是對那些歌滿意的話,也不會想要我這首歌!”
藝緋的睫毛猛地顫了顫,像被戳破心事的孩子。
“你怎麼知道的?你要多少?”藝緋彆過臉,聲音輕得像蚊子。
“怎麼知道你就彆管了,60萬。”張強脫口而出。
空氣瞬間凝固。
藝緋猛地轉頭,眼裡閃過驚訝、憤怒,還有一絲張強讀不懂的情緒:
“你瘋了?哪有賣歌賣這個價的!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京城的春天裡》你賣了多少錢!”
“嗬嗬,因為這歌是你要的!所以值這個價!”
張強撇了撇嘴,“而且你需要的不隻是一首歌,我的上一首歌和這首歌,都是‘能讓你的粉絲隨時會想起你的歌’這個噱頭,夠這個價,對吧?”
藝緋盯著張強,銀牙緊咬,嘴唇抿成一條線。
張強看見她指尖在譜子上無意識地摩挲,像極了黃b拿到電影學院邀請函時的動作!
原來不管多光鮮的人,在麵對“證明自己”的機會前,都會露出同樣的緊張。
“優惠10萬,你上次還找我媽開證明瞭,你忽悠我媽說,你有好歌會主動聯係我們的!
可你,這首《天詩的翅b》,還是你朋友黃b為了學校的畢業彙演纔拿出來的。”
“還有!”她繼續開口,“你要完全配合我練到演出前。”
“成交!”
張強伸出手,掌心朝上。
這是張強前世的習慣,掌心朝上代表“坦誠”。
這會卻在藝緋眼裡變成了挑釁。
她盯著張強的手,猶豫三秒,終於輕輕握了握!
指尖微涼,卻比想象中柔軟,像片被雨水打濕的花瓣,帶著不屬於“明星”的真實溫度。
接下來的排練像場無聲的拉鋸戰。
王導把伴奏換成了真樂隊,小提琴的音色在劇場裡流淌,卻衝不散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張強故意在某些段落拖長音,逼得藝緋不得不跟著調整氣口。
她則在合唱部分加入輕微的顫音,讓張強的聲音顯得更粗糙!
但奇怪的是,這種“對抗”反而讓歌曲有了種撕裂的美感,像是把兩個世界的碎片拚在一起,裂痕裡卻透出光。
演出前一天,黃b在後台塞給張強一包潤喉糖:
“小子,我瞅著藝緋對你不一樣。
當年她在學校,連正眼都不瞧高職班的人。”
張強撕開糖紙,薄荷味在舌尖炸開:
“她隻是需要我的歌。”
“放屁,”黃b拍了下張強後腦勺!
晚會當天,劇場座無虛席。
黃b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在側幕條衝張強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林薇戴著黑框眼鏡坐在觀眾席,手裡拿著筆記本,像是要記錄張強每個失誤。
藝緋換了條淡藍色的連衣裙,領口還是那枚銀杏葉,卻比排練時多了條銀色項鏈。
墜子是隻展翅的鳥,張強在她轉身時看見,忽然想起歌詞裡寫的“天詩的翅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