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緋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她並沒有打斷,隻是那姿態顯得更加挺拔而遙遠。
終於到了合唱部分。
“相信你還在這裡,從不曾離去……”
張強幾乎是咬著牙唱出這句。
藝緋接上,她的聲音怎麼說呢,技巧,音準一般,但是跟張強一樣,唱這首《天詩的翅b》倒不會有太大的瑕疵!
隻可惜了,倆人的聲音,一個是壓抑著冰冷的憤怒,一把是毫無波瀾的精準表演,碰撞在一起,就是缺少一些化學反應!
本該是情感交彙的**,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割裂,聽起來卻像兩個毫不相乾的人在各自念著台詞。
“停!停一下!”王導忍不住喊了停,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看看張強,又看看藝緋,一臉為難,“兩位……感覺不太對啊?
張強同學,你這部分情緒……有點太沉了?
放鬆點,是不是藝緋同學太漂亮了,讓你的情感有些錯位!
藝緋,你……狀態很好,就是……能不能稍微……嗯……帶點溫度?跟張同學有點情感的交流?”
藝緋終於正眼看向張強,那眼神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清晰的不解。
她沒說話,但那眼神倒也沒有繼續那麼的冰冷。
有的隻是你的歌,唱得不好,肯定是你的責任!
張強心中波瀾不驚!
在這種場合,誰的情緒波動,誰到時候就是輸家!
排練室的空調像頭苟延殘喘的老牛,吭哧吭哧吐著冷氣。
混著王導手機外放那卡得跟網速拚命的伴奏,攪合成一張又悶又黏的網,死死糊在張強臉上。
張強垂著眼,目光釘死在譜架那張紙上!
“相信你還在身邊”。
操,這幾個字燙得張強眼睛疼。
指尖無意識地把譜子邊緣碾得捲了毛邊,褶皺深得像張強此刻擰巴的腸子。
自己幾個月前堅決打算遠離這位仙女,可今天居然要跟她肩並肩的唱情歌!
命運這劇本寫得真他媽夠黑色幽默。
“再來一遍副歌。”
藝緋的聲音砸過來,脆的像塊剛從冰櫃裡冷凍的雪糕。
張強撩起眼皮。
藝緋還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t,領口處那枚針腳細密的銀杏葉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一點微弱的銀光。
張強認得這個,鐵粉後援會的定製款。
此刻那片小葉子正隨著藝緋平穩的呼吸,在她鎖骨下方極其輕微地起伏。
這畫麵本該很純,可落在18歲張強眼裡,那起伏的弧度詭異地重疊了!
是幻覺?還是什麼?
怎麼就特麼沒有好的呢!
卡頓的伴奏第三次倔強地響起。
唱到那句“我的愛像天使守護你”時,張強喉頭一滾,故意在“翅膀”那個高音詞上,把氣息往下狠狠一沉,壓了半拍。
不是跑調,是硬生生往那清亮柔美的旋律裡,塞了一把粗糲的砂石。
聲音摩擦著聲帶,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嘶啞感。
藝緋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轉過頭,目光投向張強。
那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還是張強記憶深處《天龍》裡王語嫣睥睨眾生的冷冽。
隻是這一次,當她的視線撞上張強那雙深潭般、翻湧著壓抑風暴的眼睛時。
那層冰殼子彷彿被無形的強光灼了一下,倏地軟化了半分,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困惑的波動。
“張強同學,”王導的圓珠筆不耐煩地敲打著金屬譜架,發出“噠噠”的脆響,像催命符。
“你這氣口……嘖,不對味兒啊!
怎麼聽著像失戀十年,蹲天橋底下喝悶酒呢?
這是畢業晚會!主題是青春!夢想!懂嗎?要甜!齁甜那種!甜!!”
他誇張地比劃著,唾沫星子差點飛到譜子上。
甜?
張強舌尖抵著後槽牙,一股鐵鏽味在口腔裡彌漫開。
跟億菲站一塊兒,老子品過20年的味道了?
張強腦子裡塞滿的,都是那些幸災樂禍嘲諷自己的眼神!
“試試這樣。”
藝緋的聲音忽然響起,輕飄飄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往前挪了半步,距離瞬間拉近,張強甚至能感覺到她t恤布料帶起的微弱氣流拂過自己裸露的小臂。
一股極其清淡、幾乎難以捕捉的冷香混著排練室陳舊的黴味,猛地鑽進張強的鼻腔。
是小蒼蘭。
清冷,疏離,還帶著點不食人間煙火的空靈。
這味道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哢噠”一聲,精準地捅開了張強20年的記憶之鎖!
這氣息,和自己當初直愣愣看著藝緋的畫麵,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強烈的感官錯亂,讓張強一陣的懵圈。
張強看見藝緋抬起了手,指尖微微蜷著,帶著一種猶豫,懸停在自己握著譜子的手背上方,不過寸許的距離。
停了大概有兩秒,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權衡,最終,那指尖終究沒有落下,隻是隔空虛虛地畫了個圈。
“副歌這裡,”她的聲音依舊很輕,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氣息從這裡走。”
指尖在那個無形的圈裡點了點,“不是靠嗓子硬頂,是這裡,沉下去,推出來。”
她試圖解釋,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生澀的指導意味?
幾乎是本能的,18歲張強的身體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向後彈開半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尖銳刺耳的噪音,狠狠撕裂了排練室本就緊繃的空氣!
藝緋懸在空中的手驟然僵住!
那隻漂亮的手,此刻像一隻被突如其來的槍聲驚飛的、脆弱的白蝶,指尖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層努力維持的平靜麵具終於徹底碎裂,驚愕、不解、還有一絲被粗暴拒絕的難堪,清晰地寫滿了那雙漂亮的丹鳳眼。
“操……”門口探著頭的黃b,把半個音節硬生生嚥了回去,變成一聲懊惱的歎息。
他看得清清楚楚,張強攥著譜子的那隻手,手背上青筋都微微顫抖著!
這他媽哪是緊張?
這分明是他在“藍調”駐唱時,被喝醉的客人指著鼻子罵“什麼玩意兒也配唱歌”時,強壓著要把啤酒瓶砸對方腦袋上的那股子狠勁兒!